邀月樓二樓的廊下，太子裴景桓背負著雙手，身姿挺拔地站立著。
他微微眯起雙眼，目光緊緊地追隨著樓下那道清麗的身影，那身影輕盈地穿梭在人群中，眨眼便消失於小巷。
就在這時，一陣的腳步聲踏階而上，打破了這片寧靜。
裴景桓不得不收回目光，轉過身去，邁步走進屋內。
“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蕭子墨踏進房間，見到裴景桓後，趕忙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
“不必拘謹，坐吧。”
裴景桓隨意地擺了擺手，姿態慵懶地靠進上首的圈椅中，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啜飲起來。
“謝太子殿下。”
蕭子墨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最末端的椅子旁，規規矩矩地坐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沒用的東西。”
裴景桓突然冷哼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嗬斥讓蕭子墨如遭雷擊，他渾身一顫，差點從椅子上滑落下來。
“微臣不知做錯了什麽，還請殿下明示。”
蕭子墨慌忙起身，雙膝跪地，滿臉惶恐地看著裴景桓，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汗。
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裴景桓繼續道：“孤讓你盯著楚氏，你就是這麽盯的？”
“殿下，微臣也沒想到，她會去跟皇上求旨。”
蕭子墨誠惶誠恐，當初為了安撫一眾武將，太子安排他故意接近楚鳶，利用楚鳶，不僅平息了那些老臣的怒火，更是讓楚鳶父親手下的那些人對太子忠心。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得好好的，為何出了這麽大的變故？”裴景桓恨鐵不成鋼道，“你不是說她對你死心塌地？怎麽會去求旨？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離開你？”
這話著實刺痛了蕭子墨，但真實的話他誰也不敢說。
他說過的謊言太多，真真假假，連他也記不太清了。
在宋梨初眼裏，楚鳶是個幌子，在太子眼裏，楚鳶是枚棋子。
而他，作為真正以身入局的人，此刻卻沒了立場。
“殿下，微臣有把握能夠讓她迴心轉意，隻不過……這可能需要花費一些時間。”若是從前，蕭子墨還有十分的自信，現在說這些，他隻有五成把握。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便被裴景桓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時間？”
裴景桓的言辭異常犀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眼看著人都要去攀高枝了，你居然還在這裏慢悠悠地等時間？”
麵對裴景桓的斥責，蕭子墨並沒有絲毫退縮，反而篤定道：“不會的，殿下。她絕對不是那樣的人，她更不可能為了榮華而攀附權貴。”
“哼。”裴景桓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後，他接著說道：“總之，不管你用什麽方法，都必須要讓她重新回到你身邊。”
蕭子墨聞言，不禁有些疑惑，他實在想不通，當初太子交代給他的任務，僅僅隻是將楚鳶牽製住而已。如今卻……
於是，他壯著膽子，冒昧地問了一句：“殿下，您如今大事已成，為何還會如此執著於此呢？”
裴景桓自顧自地喝茶，並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就在他以為太子不會搭理他時，蕭景桓幽幽道：“隻要他想要的，統統毀掉，孤才痛快！”
“他？”蕭子墨聽不明白。
裴景桓自然不會為他答疑解惑，睨了他一眼，“滾吧。”
“是。微臣告退。”
楚鳶踏著夕陽回到府中，步入廊下，遇見的女婢們都步履匆匆，有人端著剛熬好的漿糊，熱氣騰騰地留下一抹麵香。
“這幾日侯爺一直忙著寫春聯，想來已經完成了。”月華猜測道。
一想到祖父那些字，楚鳶不敢恭維。
當年楚鶴齡從戰場退下來，就潛心研究書法，奈何他那雙舞槍弄棒的手，一提筆就不得章法，不算難看，但在文豪遍地的京都，實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早些年，每逢佳節，楚鳶還試圖去請名家墨寶，在楚鶴齡哀怨的目光下，她無奈放棄，索性由他去了。
楚鳶腳步不停，徑直去往翠竹園。“小姐，您不過去看看嗎？”
月華疑惑道。
“不去了。”楚鳶擺了擺手，“反正不出一天，府中所到之處都能看到那些對聯，也不急於一時。”
踏雪哼哼唧唧地在楚鳶腳下打了個轉，而後熟門熟路地園子裏撒歡。
“小姐，這是濟世堂派人送來的帖子。”
霜華迎麵走了過來，遞上拜帖。
楚鳶展開紙張，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字字珠璣，言辭懇切，遞帖子的人無非就是想見她一麵。
霜華見楚鳶神色淡漠，又匯報道：“小姐，自從您不再以蕭世子的名義設粥棚之後，蕭世子名聲一落千丈，這些天他為了挽尊，瞞著忠勤侯賣掉了一個莊子才得以繼續。”
“嗯。”楚鳶將紙張折起。
又聽霜華繼續道：“小姐，咱們自從以秦王殿下的名義設粥棚之後，粥棚的規模突然變大，米糧供應也有所增加。”
“哦？是有人行善舉了？”楚鳶側頭問道。
“捐助者不曾留下名姓，均是以秦王的名義進行的，我多方調查，依舊沒有頭緒。”
霜華有些慚愧，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探取訊息方麵遇到對手了。
楚鳶並沒有太在意，“我們的初衷就是讓那些百姓有口飯吃，有人與我們同行再好不過，既然人家大公無私，那便如他所願。”
“那小姐為何不以您自己的名義，好名聲落在自己頭上不是更好？之前您是為了蕭世子，那這次……”霜華不解。
楚鳶莞爾：“傻丫頭，大樹底下好乘涼啊。我是個商人，要那麽多好名聲作甚？我要做的事，隻有秦王能幫我，而他需要一些群眾支援。但秦王一直戍守邊關，百姓對他的印象也隻是一個沒有實感的英雄形象，得讓老百姓切實地感受到秦王的好，他們才能真正擁護他。”
霜華與月華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了頭。
秦王府。
裴淮煜翻看著淩雲送來的賬本，一派閑適，倒是把淩雲急得不輕。
“王爺，咱們這些糧食來之不易，現在全給了城外的百姓，若皇上突然派您前往邊關，屆時咱們在前線恐怕會很艱難。”
裴淮煜抬眼，好整以暇地問道：“這些糧食是以朝廷的名義送的嗎？”
淩雲接道：“那倒沒有，都是以王爺您的名義送的，所有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口糧是您給的。”
“那不就得了？”裴淮煜說，“戰時養兵，閑時養民，這不是皇上最想看到的嗎？”
淩雲愣了愣，瞬間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可這也並不在他們原本的計劃之內啊！
裴淮煜手指點了點賬本，嘴角噙著笑道：“你說，她替我做了這麽驚天動地的一件事，我該怎麽謝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