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踏入府門,前廳裏傳來陣陣爭吵聲。
她心中一緊,快步向前走去,隻見幾位楚氏宗族的長輩正圍坐在前廳,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過繼立嗣的事情。
其實,早在楚鳶嫁入寧遠侯府之前,這些長輩們就曾提及過過繼之事。
當時,楚鶴齡並未應允,他們也未曾強求。
然而,今日楚鶴齡在宮宴上的一番話,卻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讓這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一方麵,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楚鳶竟然會和離,重新回到安定侯府。
另一方麵,他們更是驚訝地發現,楚鶴齡似乎從未動過過繼香火的念頭。
“侯爺啊,楚鳶畢竟隻是個丫頭片子,將來總歸是要再嫁人的。這偌大的家業,總不能後繼無人吧!”一位長輩滿臉焦慮地說道。
“是啊,侯爺,咱們同根同源,這肥水可不能流外人田!等楚鳶這丫頭嫁人了,咱們楚家的香火可怎麽辦呢?”另一位長輩附和道。
“這些年您對我們宗室旁支的照顧,我們都時刻銘記,如今,就是我們報答您的時候了。”
楚鶴齡端坐在上首,他的雙目沉靜如水,不怒自威。
他默默地聽著眾人的爭論,並沒有立刻表態。
在靠近門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清瘦的少年。他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楚鳶踏進廳堂的時候,少年抬起頭看向她,再看清他的臉時,楚鳶的心神一震,他長得跟她爹太像了,若非她對自己父親有十足的信任和瞭解,她幾乎都認為這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了。
少年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楚鳶,直到一位長輩提醒他:“君擷,這位是你姐姐,快叫人。”
楚君擷嘴唇輕微闔動,輕輕地喊了一聲:“姐姐。”
楚鳶沒有應,隻是皺著眉頭看他。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過,天色也暗沉沉的,似乎又醞釀著一場風雪。
楚君擷沒有得到回應,又沉默著低下頭去。
“侯爺,這孩子是楚家流落在外的血脈,前不久他娘辭世,臨終前想讓孩子認祖歸宗,這不是天賜的機緣嗎?安定侯府需要一個繼承人,君擷最合適不過。”那位長輩繼續道。
“流落在外的血脈?”楚鳶捕捉到了關鍵詞。
那長輩尷尬地笑了聲,跟楚鳶解釋道:“這事說來話長,但為避免你們懷疑君擷的身世,我也豁出這張老臉抖一抖家醜。”
隨後,他輕描淡寫道:“都怪我教子無方,這孩子是我那不孝子的一樁風流債,十多年來流落在外,好不容易纔回來。”
“……”楚鳶語塞,她瞥了楚君擷一眼,見對方一直垂眸盯著地麵,一雙手攥著袖口,控製不住地發力,骨節泛白。
“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能上你們的族譜,卻要供奉安定侯府的祠堂?”楚鶴齡聲音不悅。
這些人,嘴上說著要報答,帶過來的卻是他們都瞧不上眼的“野種”。
“話不能這麽說。”那人強忍著心虛,陪著笑臉道,“到底是咱們楚家的血脈,況且,我覺得這孩子跟安定侯有緣,您瞧這眉眼,是不是跟侄子還有幾分相似?”
像不像,楚鶴齡打從第一眼就瞧出來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動了惻隱之心。
否則,從他們說第一句話開始,就已經將他們趕出安定侯府了。
“侯爺,您要是覺得他不夠格,那就留在府上隨意使喚,當阿貓阿狗的,解個悶兒,也算是他的福分。”那人還是不死心。
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留下。
楚鳶斜睨著那人,餘光裏卻看見楚君擷的雙手輕微發顫,端起茶杯喝水的時候,袖子下滑,一截手臂露在外麵,盤著兩道猙獰的血痕。
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等她朝他看過去時,楚君擷已經放下茶杯,袖管嚴嚴實實地裹著手臂,彷彿方纔真是錯覺。
“你們看著我安定侯府像是缺人的地兒嗎?”楚鶴齡已經不悅到極點,這些人打的什麽主意,他一清二楚,“我明確告訴你們,不管你們安的什麽心思,鳶兒都是安定侯府唯一的繼承人,這一點毋庸置疑,也絕不改變。”
“這有違祖訓啊,侯爺!”那人繃不住了,“楚鳶再能幹,也是個女子。您都聽見外麵怎麽傳的嗎?說她是個下堂婦,被寧遠侯世子拋棄的棄婦,一個連丈夫的心都籠絡不住的女子,她能安定侯府的門楣嗎?”
“砰!”一個骨瓷杯狠狠地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屋內的所有人霎時噤聲。
“你們……你們都給我滾出去!”楚鶴齡抖著手指看向那人,又環視一週,看了眼宗室其他幾人,冷聲道,“來人,送客!”
他們是客!
做不得安定侯府的主!
幾人悻悻站起,手掌摩挲了一下衣服,被楚鶴齡的氣勢震住了。
楚鳶抬了抬下巴,看了一圈這些老奸巨猾的長輩們。
十年前,她父母的靈柩自邊關運回時,恰逢祖母臥病在床,不知是他們中的誰,借著過來探病的機會,將此訊息透露給了祖母,祖母一口氣沒喘過來便暈了過去,再醒來,人就糊塗了。
祖母沒有挺過那個冬天。
如今他們又來逼迫祖父。
“侯爺,那這孩子……”
“滾!”
見楚鶴齡沒有緩和的意思,幾人不敢再說,他們低估了楚鶴齡對楚鳶的重視。
楚君擷依舊低著頭,在長輩經過的時候,不自覺身形輕晃。
他從楚鳶眼前路過,走得近了,楚鳶纔看清他嘴角的淤青,一張俊朗的臉上,居然有幾處極淡的傷痕。
“等等。”
楚鳶出聲。
幾位長輩欣喜地轉身,隻見楚鳶指了指楚君擷。
“他留下。”
他們以為楚鳶想通了,為首的那位還自以為是地說教:
“楚鳶,你要懂得孝道,就該為你侯爺分憂,莫要因為你讓侯爺勞神憂心。”
楚鳶毫不客氣道:“你們不來叨擾,祖父無比自在。”
又看了眼楚君擷,繼續說,“他一直流落在外,今日你們又將他送到安定侯府,往後他與你們也再無瓜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人連聲說道。
說完,他又看了楚君擷一眼,意味深長。
楚鳶看在眼裏,並未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