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麵八方的審視和揣度沒有停止,楚鳶落落大方,任憑周圍人打量。
她今日來的目的便是展示她的首飾,待楚鶴齡落座,她便規規矩矩立在他身側,像個小丫鬟一樣,侍奉茶水。
有楚鶴齡在,桌上的同僚不敢斜視,更不敢當著祖孫倆的麵妄加議論。
隻是偶爾感歎一句:“侯爺有如此孝順的孫女,福澤深厚啊。隻可惜……”
這人掩下半句話,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
類似這樣的話,楚鳶早就聽過,在她爹孃離世的時候,在楚鶴齡纏綿病榻的時候,甚至在她上次成婚的時候,她都聽到過。
可惜什麽呢?
不過就是可惜楚鶴齡無後繼承香火。
楚鳶不是男兒身,這是十八年前就既定的事實。
她也從來沒有因為自己身為女子自卑苦惱過。
楚鶴齡笑得坦然,“我有鳶兒,早已知足。沒什麽可惜不可惜的。我楚家的基業,將來都是鳶兒一個人的。”
他這是明明白白告訴眾人,他不會過繼所謂的香火。
也是在向眾人宣誓,楚鳶就是安定侯府的一顆明珠,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蒙塵。
聞言,桌上有幾人交換了個眼神。
再看向楚鳶的眼神,突然有些熱切。
楚鳶蹙了蹙眉,一道目光一直盯在她身後,她不禁側目,對上蕭子墨近乎幽怨的眼神。
他會出現在此,楚鳶半點不驚訝,寧遠侯尚未歸來,他作為世子代為出席也算正常。
但他那樣的注視,令她不快。
她轉過臉,不再看他。
但她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觀察她的眼睛。
“侯爺,我等聽說令孫已和寧遠侯世子和離,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可是真的?”
“真的。”
楚鶴齡沒有隱瞞。
楚鳶貌美,剛剛又有侯爺親自許諾家產為她一人所有。
這讓其他人也蠢蠢欲動起來。
他們開始明裏暗裏地打探,有幾位夫人甚至開始打聽楚鳶的生辰八字。
問詢太過熱情,楚鶴齡輕咳一聲,“鳶兒的婚事全憑她自己做主。”
楚鳶挑眉,這老頑童,平時不是很積極的嗎,關鍵時刻居然把燙手山芋毫不猶豫扔給了她?
有位夫人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楚鳶,而後笑眯眯地問:“楚姑娘,我家三郎氣宇軒昂,跟你郎才女貌,很是登對。”
又一位夫人不甘落後,也開始自我推銷:“楚姑娘,我家大郎纔是真正的品貌雙全,最關鍵的,他很會疼人。”
楚鳶聽得牙酸,這都什麽跟什麽?
怎麽突然間變成了自己的相親大會?
她正尷尬,頭頂落下一片陰影,隨後周圍大一片人都起身行禮。
“微臣見過秦王殿下。”
“免禮。”
裴淮煜淡聲道。
楚鳶聽著這聲音,這語氣怪陌生的,冷淡而又凜冽,跟之前她聽到的不一樣。
她也忙福身行禮:“臣女見過秦王。”
“起來吧。”
這聲音聽著又有點溫和,她站直了身子,偷偷看了他一眼。
隻聽得裴淮煜在經過她的時候,低聲道:“這南珠很襯你。”
楚鳶聽著耳朵一熱,南珠輕輕搖晃,小小的幅度像是石子入清波,泛起的層層漣漪。
秦王一來,圍在楚鳶周圍的夫人也都停止了試探,端坐在座位上,一個比一個端莊持重。
而那些閨閣小姐,在裴淮煜出現的那刻起,就噤了聲。
她們羞怯又情不自禁地盯著秦王的一舉一動,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楚鳶的耳垂上停留之後,立馬相互竊竊私語。
“你看見沒,她耳朵上那對南珠,圓潤飽滿,亮白無暇,乃珍珠中的極品。”
“連秦王都能留意,那必定極好的。”
“人靠衣裝,馬靠金裝。她那對南珠,誰戴誰好看。”
“不行,我一定要擁有它。”
楚鳶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但她可以肯定,她們在議論她的首飾。
因為她們眼中沒有鄙夷和不屑,滿滿的全是對某樣東西勢在必得的渴望。
隻有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一雙暗沉沉的眸子,在看到裴淮煜和楚鳶說話時,變得陰鷙又嫉妒。
說是慶功宴,皇上和皇後到來之後,隻是輕描淡寫地誇獎了幾句。
之後便是君臣同樂。
裴淮煜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待,他波瀾不驚地坐在那裏,拿著玉杯喝酒,好像那是瓊漿玉液。
楚鳶在最初的目的達成之後,便也有些百無聊賴。
正盼著宴會結束,突然聽到皇上說,“秦王如今也老大不小了,眾卿家有淑女,朕也想湊個‘好’字。”
是湊個“囍”字吧,楚鳶在心裏默默糾正。
這事在王公大臣心裏,不是什麽新鮮事,畢竟前不久榮貴妃已經讓他們送過一回畫像了。
隻是一直沒有音訊。
卻不想,皇上會在秦王的慶功宴上提起。
也不得不讓人多想。
秦王如今二十二歲,早該成婚了。
但他征戰沙場十年,皇上從未提過賜婚事宜。
偏偏選在今日。
這不是等於告訴在座所有人,秦王如今功成名就,他對大雍而言,重要性不輸太子。
皇後神色微僵,不過很快笑道:“皇上,榮貴妃不是已經將各家閨秀的畫像都送到秦王府上了嗎?待他選到中意的,再賜婚不遲。”
楚鳶不由朝裴淮煜看了一眼,畫像都送過去了,那大婚還會遠嗎?
她的大禮還沒有準備好呢。
“自古兒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可兒戲?”皇上略微不讚同。
“皇上,除了秦王妃,還有側妃妾室,畢竟是秦王的人,合該順著他的心意纔好,夫妻恩愛,妻妾和睦,也是我們做父母的安慰,不是嗎?”
皇後循循善誘。
楚鳶又想,妻妾成群,一份禮怕是不夠啊。
玲瓏閣的南珠還有不少,一人一對耳飾,也不會厚此薄彼。
隻聽皇上又說:“皇後考慮得周到。淮煜,你自己也上上心,如今隻有太子給朕生了皇孫,你也該抓緊了。”
裴淮煜好像一直置身事外,直到皇上點到他,他才慢悠悠道:“兒臣遵命。”
好不容易待到宴會結束,楚鳶站得腿都麻了。
方纔在宮裏不覺得,出了宮,坐上馬車,上了長街,酒樓裏的飯菜香飄過來,楚鳶瞬間饑腸轆轆。
“祖父,您先回,我想鳳儀樓的廚子了。”
鳳儀樓中,楚鳶慢條斯理地享用著美味珍饈,進食不快,吃相優雅。
“宮裏的飯菜不好吃嗎?”
“好吃也沒胃口。”
一道聲音落下,楚鳶順勢就接上了。
她一抬眼,看到裴淮煜一臉玩味地看著她。
“一出宮就有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