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遠侯世子蕭子墨疏悉禮儀,德行有虧,橫行無忌,於上不尊,於妻不敬,辱英烈悖人倫,故予蕭子墨與楚氏和離,此後各自婚嫁,永無爭執。望爾誠心悔過,欽此!”
魏高宣讀完聖旨,院中靜默片刻。
蕭子墨更是震驚到失語,他怔怔地望著眼前一小片青磚,久不能回神。
直到魏高提醒他:“蕭世子,接旨吧。”
蕭子墨才驀然驚醒,雙手接過那錦繡團紋的聖旨,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楚鳶是全場最淡定的人,她緩緩起身,示意霜華給魏高塞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低聲道:“辛苦魏總管。”
魏高沒有客氣,將荷包塞進袖口,衝楚鳶微微點頭,而後帶著身後浩浩蕩蕩的人離去。
前廳瞬間寬敞起來,許氏懵懵地看向蕭子墨:“子墨,這是怎麽回事啊?”
蕭子墨看著聖旨,而後望向楚鳶,他聲音顫抖,“阿鳶,這道聖旨是你求來的?”
楚鳶做事向來磊落,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而後將視線定在蕭子墨身上,坦然道:“沒錯,我跟你要一份和離書,你不給,我不得已才求到了皇上麵前,蕭子墨,你可真是好大的臉呢。”
想到自己的醜事被皇上知曉,蕭子墨就如坐針氈,坐立不安。
“為什麽?有什麽話你不能好生商量,非要置我於這種境地?”蕭子墨質問道。
“與其問我,不如你捫心自問一下。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一個個良心不會不安嗎?”楚鳶看著他們的嘴臉,隻覺得自己從前心盲眼瞎。
蕭子墨眼神躲閃,霎時說不出話來。
許久未說話的宋梨初突然開口,“楚鳶,即便如此,你何必將事情做得這麽絕?你這不是要毀了子墨的前途嗎?”
“你說呢?為了霸占我的嫁妝,威脅我一輩子耗死在寧遠侯的人,不是你嗎?”楚鳶一步一步走近宋梨初,麵色陰鬱狠厲,“隻許你威脅別人,不許別人反擊嗎?”
許氏也漸漸從驚詫中有所反應,她同樣不滿:“楚鳶,我真是小瞧了你!無恥至極!”
“不敢當。比起你們,我還差得遠。”
楚鳶說完,吩咐霜華,“對照著嫁妝單子,把我的東西一件一件找回來,一根針都不能少!”
“是。”霜華氣勢十足,立馬要帶人前往庫房。
“楚鳶!”宋梨初急了,她擋在霜華麵前,“寧遠侯府的庫房,豈是你們想進就進的?”
“宋梨初!”楚鳶一字一頓,“寧遠侯府的當家主母,宋國公府的小姐,當初不是十裏紅妝嫁過來的嗎?我有的,你應該也都有,怎的如今連我的東西也要據為己有了?”
宋梨初的心猛得一抽,這些年她為寧遠侯府操勞,嫁妝賠進去大半,如今名聲也毀了,仔細想來,自己好像什麽也沒得到。
不,也得到了。
她望向蕭子墨,她還有蕭子墨。
楚鳶自己得不到就要毀掉,還要離間她。
宋梨初如此想著,便退開半步,並叮囑身邊侍女,“去給他們開門,仔細著點,別丟了東西。”
霜華等人離去。
“你這麽做隻會徹底失去他。”宋梨初靠近楚鳶低聲道,“你口口聲聲說愛他,卻如此決絕,隻有我,才配得到他的愛。”
楚鳶聽得皺了皺眉,敷衍道:“那恭喜你,得償所願。”
“楚鳶,你裝什麽?”宋梨初對她的態度很是不屑,“都是女人,你以為我不知你在想什麽?你今日盛裝打扮是為了什麽,不就是想讓他對你念念不忘嗎?”
“嗬!”話不投機,楚鳶不再多言,隻是用不緊不慢的語氣道,“那套翡翠頭麵和雲母屏風,記得還回來。哦,對了,還有金枝玉葉的瑪瑙擺件,都一並送回,否則,你祖母收到的便不是賀禮,而是笑話了。”
“你!”宋梨初的語言沒有刺痛楚鳶,但楚鳶的話卻實實在在按在了她的命脈上。
“翡翠頭麵和雲母屏風已經送人了。”宋梨初破罐破摔,而後沒好氣地吩咐下人,“把我房中的金枝玉葉拿出來,送到清音苑去。什麽破玩意兒,我纔不稀罕。”
“送人了啊?”楚鳶咂摸了一句,而後扯了扯唇角,“那就照價賠償吧,頭麵和屏風用料和做工都屬上乘,咱們好歹妯娌一場,算你便宜點,總共一千兩,明日送到安定侯府。”
“你怎麽不去搶?”宋梨初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她越來越體會到,沒有錢的難處。
可偏偏,寧遠侯府像個無底洞,把她的金銀都吸了進去。
蕭子墨聽著兩個女人爭論不休,他好似今日才知道,楚鳶也是會一筆一筆算賬的。
隻是,從前她從來沒有跟自己認真算過。
“哦,對了,蕭子墨。”楚鳶又轉向他。
蕭子墨幾乎是瞬間就站直了,他嗓子幹啞,“你說。”
“我送你的那些,如今也沒有了意義,也都還回來吧。”
蕭子墨徹底泄了氣,她的那些好,他得到過,現在要盡數收回,連一個念想都不給他留。
而他,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好。”蕭子墨垂下眉眼,仍有些許倔強,“反正當初也沒有看上,拿走就拿走吧,省得看見心煩。”
待至午後,霜華前來匯報,“小姐,所有物品已經全部清點完畢。”
“回家。”
楚鳶看著院子裏擺滿的紅木箱子,有些上麵的“囍”字還未撕掉,短短三個月,又要返回安定侯府。
她聲音輕淡,隨之而來的家丁,浩浩蕩蕩抬起箱子出了寧遠侯府。
聲勢浩大,引來無數百姓駐足觀望。
“這是誰家在娶親啊?”
“你還不知道吧?是寧遠侯府的世子與夫人和離了。”
“我記得他們成親才三個月……”
“誰說不是呢?興許是楚家小姐不能生,瞧瞧這嫁妝,有點完璧歸趙的意思。”
“還用上成語了,書讀明白了嗎你?”
眾人的議論不可避免地進了楚鳶的耳朵。
楚鳶目不斜視,堅定地望著前路。
臨街茶樓的二樓涼台,裴淮煜望著路上的人緩緩經過。
裴長昭踮著腳看熱鬧,一旁的公子在侍奉茶水。
“那不是楚姐姐嗎?今日她打扮得真漂亮。”裴長昭不由讚歎一句,隨後想到什麽,又惆悵地看著她皇兄,憂愁道,“書中說女為悅己者容。興許楚姐姐心有不甘,就想藉此傷心絕望的機會,讓蕭世子終身難忘呢。”
奉茶的公子手下的動作一頓,差點撒了半盞茶,他瞥了裴淮煜一眼,又意味深長地說:“公主,您這話可要王爺傷心了。”
他兵部尚書的嫡子,也是裴淮煜的副將,莊旭禾。
裴淮煜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楚鳶身上,幽幽道:“長昭,書中講的也不全對。花開得豔,是想等人欣賞嗎?你錯了,那是花兒本真的狀態,不管有沒有人欣賞,都不妨礙她美。”
裴長昭似懂非懂。
看著她懵懂的眼神,莊旭禾笑了笑,變戲法一樣變出一串糖葫蘆,遞給她,“公主,您尚且年幼,不適合想這些,來,吃糖葫蘆。”
裴長昭眼睛一亮,立即把方纔那些話拋在腦後。
楚鳶感覺始終有人盯著自己,這種感覺如芒在背,她迅速地看了一圈,而後鎖定目標,抬眼望去,正好對上裴淮煜的視線。
裴淮煜一如既往,看著她的時候,不閃不躲。
甚至還舉著茶杯,衝她的方向抬了抬,那姿態,好似在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