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書房。
裴淮煜望著書桌上一遝厚厚的畫像,修長的手指撐著太陽穴,眉目間難掩煩躁。
他身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八歲的孩子,眉宇間與他有幾分相似,此時也作憂愁狀。
“皇兄,母妃為你精挑細選了這麽多閨秀,就沒有一個能入你的眼嗎?”
他左邊的男孩小心翼翼地試探。
不待裴淮煜回答,右邊的小姑娘哼道:
“你傻呀?這些畫像皇兄連看都沒看一眼,哪是入不入眼的問題,分明就是皇兄心裏有人!”
裴淮煜眼皮狠狠一跳,他直起身子,分明掃了眼身邊兩個弟弟妹妹。
裴長信和裴長昭是一對龍鳳胎,與裴淮煜一母同胞。
雖然裴淮煜常年在邊疆,三年纔回來一次,但絲毫不影響兄妹三人的感情,每次他一回京,長信和長昭便賴在秦王府不走。
榮貴妃一開始還幹涉,後來也索性不加管束,隻多派了些宮女嬤嬤們跟著。
在裴淮煜眼中,他們兩個還是小豆丁,現在居然能說出這般與他們年齡極不相符的話語來。
“長昭,這都是誰教你的?”
長昭漂亮的眼眸中滿是機靈勁兒,頗為老成道:“書中自有黃金屋,讀書百遍,其義自見。”
這丫頭都讀了些什麽書?
裴淮煜歪了歪頭,直覺也不是什麽正經書。
長信主動解惑,“皇兄,你有所不知,長昭素日最喜歡看話本子,且涉獵頗廣。”
裴淮煜又側過頭來看長昭,卻見這位小公主不以為恥,反而故作謙虛道:“謬讚謬讚。”
然後她又神神秘秘地靠過來,兩隻眼睛亮晶晶的,“話說皇兄,你心裏那位是誰啊,我認識嗎?”
楚鳶坐在廊下,看著魚兒歡快地爭食,絞盡腦汁在想給裴淮煜送什麽禮。
說是去秦王府答謝,她終究是沒去。
那日嘴快說了出來,但事後想想終是不妥。
她不是拘於禮教的人,但那隻是對自己,對別人,尤其是她在乎的人,她還是得注意分寸。
如今她沒有與蕭子墨真正的切斷關係,身份尷尬,貿然前往秦王府,隻怕會給裴淮煜招來非議,這是她不願看到的。
當然,賀禮得早早備著,到時候纔不至於手忙腳亂。
這短短幾日,她已經欠了裴淮煜好幾樁人情,不送一份大禮,實在說不過去。
“霜華,你說給秦王送什麽好?”
“小姐,珠寶玉器咱們倒是不少,但那些都太過俗氣。”霜華皺著小臉,認真思考,“要說秦王殿下缺什麽,我想不出來。”
楚鳶視線平移到霜華臉上:“他現在缺一個王妃。”
“小姐,這個……不好送吧?”霜華有些為難。
“你想到哪兒去了?”楚鳶沒告訴霜華皇上要給裴淮煜賜婚,“人我是送不了了,但應該好事將近,大禮也先預備著,暫且先送點祝福吧。”
霜華有些錯愕,這也太敷衍了吧。
次日天氣晴朗,楚鳶早早地帶著兩個丫頭出門了。
護國寺的香火一直很旺,每天都有無數的善男信女前來祈福。
楚鳶踏入護國寺的大門,上次來這,還是三個月前跟蕭子墨一起來的,想到這幾日發生的種種,隻覺得人生如戲。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寶殿。
殿內香煙繚繞,燭光搖曳,佛像莊嚴肅穆地端坐在蓮花座上,俯瞰著眾生。
楚鳶跪在佛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求來的東西,她仔細地裝進錦囊收好。
“咱們難得出來,後山的梅花開得正好,去看看吧。”
月華和霜華互相對視一眼,很是雀躍。
成片的梅花散著幽香,花朵上覆著薄薄的白雪,暗香疏影,冰清玉潔。
楚鳶身披水紅色的鬥篷,一圈毛茸茸的領子,顯得她的臉越發小了。
她一邊賞梅,一邊看著月華小心地將梅花上的雪取下,裝進小罐子裏。
霜華跟在楚鳶身邊,如釋重負:“小姐,原來您說的祝福是這個。”
“你以為我隻是嘴上說說?”楚鳶一聽就知道霜華的腦袋瓜又想著不靠譜的東西。
霜華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
楚鳶邊走邊說,“好歹小時候我叫過秦王幾年兄長,為他求一份美滿姻緣,也說得過去吧。”
霜華趕緊點頭,“這是小姐的心意,自然是好的。”
梅林深處,人影浮動,隱約還傳來一陣悅耳的笑聲。
“皇兄,再幫我折一枝,我要花開得最多的。”
“好。”
那聲音聽著莫名耳熟,楚鳶不自覺往前走了幾步。
成片的梅花下,裴淮煜身姿修長,墨色的長袍在梅樹下像一幅水墨畫,在晨光中暈染開來。
他將手中的梅花花枝遞給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溫柔而寵溺。
“多謝皇兄,皇兄你最好了。”
小姑娘嘴甜,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裴淮煜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忽而猛地一轉頭,朝楚鳶看了過來。
楚鳶也沒料到能在這遇到他。
兩人視線相撞。
她微微愣了愣,很快便回過神來,朝兩人行禮:“臣女見過秦王殿下,十七公主。”
紅色的身影刺破薄霧,宛如一隻誤闖叢林的小鹿,睜著一雙水濛濛的大眼睛,看得讓人心頭發軟。
“免禮。”
裴淮煜的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他的心像是被她毛領子上的小絨毛輕撫了一下,酥麻。
裴長昭一雙眼睛在她皇兄和楚鳶之間滴溜溜地轉了個來回,難掩好奇。
“皇兄,這位是?”
“咳。”裴淮煜掩唇清了清嗓子,開口介紹,“安定侯府小姐,楚鳶。”
“啊,楚姐姐,久仰久仰。”
裴長昭奔過來打招呼,又仰頭看著楚鳶,止不住讚歎,“楚姐姐,你真好看。”
小孩子聲音清脆,發自內心的話聽著讓人很舒服。
楚鳶半蹲下,與裴長昭平視,“今日有幸得見公主,是臣女的榮幸。”
裴長昭似乎還是忍不住打量楚鳶的眉眼,過了一會兒又疑惑道,“奇怪。”
“奇怪什麽?”
“楚姐姐這麽好看,怎的母妃送來的畫像裏麵沒有你呢?”
“什麽畫像?”
楚鳶問道。
“就是……”
“長昭,你的話太多了。”
楚鳶沒有聽完裴長昭的回答,就見裴淮煜拎著裴長昭的領子,將她拎到身後去了。
“皇兄,你把我的頭發抓亂了……”
裴長昭自覺在楚鳶麵前丟了顏麵,衝裴淮煜張牙舞爪。
裴淮煜一隻手撐著她的腦袋,縱容又好笑地看著裴長昭無能狂怒,小短腿根本踢不到他。
楚鳶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兄妹倆打鬧。
心沒來由由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澀。
若說之前她還以為自己跟裴淮煜有那麽一點“兄妹之情”,眼前的場景,將她心底的那一點點希冀,打得稀碎。
這纔是真正的兄妹。
她和裴淮煜,什麽都不是。
最多是舊識。
況且,他們倆這些年,都沒什麽交集。
那日撞破蕭子墨的姦情,她很失望,但沒有失落。
但此刻,她的心情很微妙,就像小時候存了很久的蜂蜜,突然有一天開啟罐子,發現裏麵早就空了。
好像之前得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手摸到了剛剛求來的錦囊,用力攥了攥,她是以“妹妹”的身份替裴淮煜向神明祝禱的,自作多情了,幸虧還沒送出去,勉強挽尊。
“王爺,公主,臣女這便不打擾了。”
楚鳶福了福身,準備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