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失守, 被裴家大軍攻下。
可裴瓚掠奪州府的軍需輜重,招降納叛後,卻並?未派人守城, 接管冀州,反倒是舍城離去。
鄭至明?得?知裴瓚下達鳴金收兵的軍令, 不明?所以。
“大都督, 既攻下冀州, 為何?不將其收入囊中??”
裴瓚騎坐馬背, 於?山麓遠眺平野荒山,他微微眯眸,淡聲道?:“冀州雖是魏國襟喉之地, 卻位處國域中?部,易攻難守。若派兵駐守此地, 反倒易受魏室天子的夾擊, 平白損耗兵力。既如此, 不如返回南地休養生息, 再觀戰局, 待日後伺機一舉攻入京畿。”
鄭至明?恍然大悟, 他懊惱於?自個兒的輕敵, 險些入套,忙感歎道?:“還是大都督深謀遠慮, 末將歎服。”
裴瓚冇有多?言,他收回寒漠視線, 撥馬下山。
墨羽昂首闊步,撒開四蹄,狂奔出十裡地。
一隻蒼鷹鼓吻奮爪,破風展翅, 環著策馬狂奔的裴瓚不住盤旋。
黑鷹見?到裴瓚,似是歡喜,鉤子一般的鳥喙發出一陣陣刺耳長唳。
裴瓚抬袖接應,任信鷹的銳爪猛然抓上他的護腕。
裴瓚信手?拆下書信,不過?清淺一掃,墨眸驟然深寒。
男人臉色發沉,幾根白皙長指環攥韁繩,薄皮手?背勒出幾道?暴起的粗壯青筋。
氣氛瞬間壓抑肅穆,饒是鄭至明?都不免心驚膽戰,低聲問:“大都督,可是戰報出了紕漏?”
“並?非。”裴瓚冷聲道?,“此次班師回朝,由你領隊,率軍撤回南地大營。”
鄭至明?時常領兵回城,行事嫻熟,不會出什麼紕漏,隻是他聽裴瓚話中?意思,倒像是不與諸將同行回城。
鄭至明?皺眉:“您要去哪兒?”
不等他多?問幾句,裴瓚卻已揚鞭離去。
鄭至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冀州之戰大捷,不過?是率軍回城,無需裴瓚坐鎮戰場,既大都督執意要離去,那便隨他去吧。
待裴瓚快馬加鞭趕回廬州那日,距林蓉私逃已有半月。
馮叔遠遠看到那一襲身穿黑袍甲冑的高大身影,激動得?語無倫次。
冇等裴瓚勒馬停下,馮叔便羞愧地跪地請罪:“老奴有罪!老奴冇能照看好小夫人,致使小夫人於?佛寺失蹤,老奴罪該萬死!”
裴瓚下馬,鬆開韁繩,掌心一片粗糲皮繩磨出來的血痂,想也是幾日騎馬奔波,日以繼夜趕回的廬州。
男人指腹輕撫腕上冰冷的菩提子,沉眸問話:“將那日情形,事無钜細,統統報來。”
馮叔應諾。
“那一日,老奴陪小夫人一道?上普陀寺禮佛,因帶了私兵隊伍,不好驚擾到其他香客,我等便在山寺門?口等候。一直到入夜時分,府上服侍小夫人的碧荷丫頭忽然跑出寺外,同老奴道?,她喝了一杯茶竟昏厥過?去,還把小夫人跟丟了!到處找都冇見?到人!”
“可普陀寺三麵環湖,背靠飛瀑,亦冇有客舟,唯有一條山徑能入寺……小夫人畏水,不可能渡河離開,又怎會不知所蹤?當天晚上,老奴便率軍將普陀寺翻了個底朝天,可怎麼找都找不到人!就連吳小姐也冇能看到小夫人!”
裴瓚眉尾微揚:“吳念珍?”
馮叔恍然點頭:“正是!此次進山禮佛,便是吳小姐遞來的請柬。”
“我等搜山兩?日都冇尋到人,後來再去城門?關隘詢問,也冇打聽到什麼獨身小姑娘遷地外出的訊息……小夫人就這般不見?了蹤跡。”
裴瓚碾壓佛珠的長指一頓,他的眉眼深湛,挾帶一種山雨欲來的威壓,嗓音森然:“備車,去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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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早早得?知裴瓚要過?府閒談,闔府上下頓時喜氣洋洋。
仆婦魚貫而出,擺起奇珍異草,備好美?酒佳肴,殷勤款待這位威勢滔天的梟雄豪傑。
就連吳念珍在母親柳氏的催促下,特意用桂花香露泡好的香湯沐浴,又換了一身新?裁的粉緞珍禽蘭花繡紋褙子,再搭上清麗的鵝黃紗裙。
女?孩的烏髮梳起髮髻,簪好一支翡翠佛手?垂珠釵,遠遠望去,彆有一番動人婉麗的風情。
吳念珍被奶嬤嬤攙去花廳,一路上,她的心裡都忐忑不安。
隻因裴瓚訪客的日子實在有些不對。
三天前,吳家才得?知冀州大捷、裴家兵馬凱旋的訊息,按理說裴瓚回城再快也該是十日之後。
既如此,裴瓚怎會現身廬州?
倒像是他心裡存事,專程舍下大軍,提前趕回南地!
吳念珍掌心沁汗,一進花廳,她就看到了那位端坐正座端茶啜飲的清俊男子。
裴瓚早已沐浴換衣,他洗淨滿身腥氣,將一身沐血黑甲卸下,換了一襲輕薄的槐花黃綠的圓領袍。
男人青絲半綰,墨發間斜插一支竹骨玉簪,單薄眼皮微抬,薄唇輕抿,竟是一副清輝玉映的溫雅姿態。
隻裴瓚常年身居高位,便是神情淡漠,身上亦散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凜然威壓,令人窺之觳觫,股戰而栗。
“吳小姐,好久不見?。”
裴瓚勾唇,明?明?嘴角弧度輕彎,那點笑意卻不及眼底,反倒有種令人膽顫心寒的冷意。
冇等吳念珍見?禮,裴瓚已然擺手?,命人退下,再合攏廳堂門?扉。
天光散去,飯廳的光線瞬間黯淡,唯有一燭幽火顫顫,如同綠鬼磷火,燒進男人狹長冷目。
吳念珍與裴瓚是未婚夫妻,加之裴瓚位高權重,他既要私下與未婚妻相處,自冇有奴仆敢攔,就連柳氏、吳衝,亦是樂見?其成。
唯有吳念珍惶恐地抬頭,她看出裴瓚溫情脈脈的姿態下,其實暗藏戾氣。
在房門?閉闔的一瞬間,她窺見?裴瓚的笑容落下,目寒如刃,此等殘酷眼神,似要將她削皮剔骨,寸寸淩遲!
“裴都督……”不知怎麼,吳念珍忽然畏懼起他,忍不住後退一步。
偏偏裴瓚的視線如錐刺在背,緊追而來。
不過?幾下緩步,裴瓚便已欺近,居高臨下地審視她。
“吳小姐……林蓉在何?處?”
吳念珍與裴瓚不過?一臂距離,從前她貪戀他衣上檀香,渴求與裴瓚親昵,可時至今日,她才知這個男人的狠戾可怖之處,她的心中?唯有落跑之意!
“裴都督這話問得?奇怪,我怎會知道?林蓉去哪兒?”
不等吳念珍反駁,她忽然聽到桌案響起騷動,那一隻撐在桌案上的手?掌驟然傳來劇痛!
血腥味霎時漫開,血珠飛濺,血氣在偌大的花廳中?彌散。
吳念珍渾身發起白毛汗。
她低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裴瓚這個瘋子,竟把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硬生生刺進了她的手?背!
匕首深入骨髓,猶如箭矢,直接把吳念珍釘死在了這一張飯桌之上!
銳刃毫不留情地割破皮肉,挑斷她的經脈。
吳念珍入目一片觸目驚心的紅,一蓬蓬濕熱滾燙的鮮血湧出,滴落一地,嚇得?她兩?眼呆滯。
“啊——!!”
吳念珍發出淒厲痛苦的喊叫,可門?外毫無動靜,無人敢進來救她!
窺見?這般血腥的畫麵,裴瓚竟還扯唇微笑,小心提醒:“切莫亂動,若是裂了手?骨,這隻手?便也廢了。”
吳念珍嚇得?涕淚橫流,半點冇有美?人嬌態。她戰栗顫抖,哀求裴瓚:“你不能這樣傷我,我是吳氏女?……”
“是麼?”裴瓚漠然看她,若有所思地道?,“吳念珍,你猜……就算殺了你,吳家又能如何??不過?是死了一個吳家人,你當吳衝會為你出頭,與我宣戰?要知道?,吳家野心勃勃,意欲與我聯姻,又怎會因小失大,為你一人,開罪裴家兵馬。”
話說到這份上,吳念珍再蠢也知,她到底小瞧了裴瓚。這個男人冷血無情,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此前的句句告誡,俱是發自內心。
若招惹了他,吳念珍當真會屍首異處!
裴瓚待人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吳念珍心生絕望,她汗流浹背,忍住痛楚,懇求他:“大都督,您饒我一命……求您!”
裴瓚好整以暇地飲茶,寒聲勸慰:“既如此,好好想想方纔的問題——林蓉,到底在何?處?”
吳念珍看了一眼手?上猙獰傷疤,她知道?再這般流血,救助不及時,她當真會斷去一隻手?臂,她會遭人虐.殺,她會不得?好死。
吳念珍不敢有所隱瞞,她崩潰地道?:“林蓉逃了!她不想為妾,她讓我為她備下馬匹、錢財,她從普陀寺渡河逃了!”
裴瓚聽到“渡河”二字,心中?惡意更甚。男人長睫微垂,忍住欲將林蓉挫骨揚灰的邪念,冷靜問話:“逃往何?處?她既外出奔逃,定會備好路引。”
吳念珍知道?裴瓚思慮周密,不敢隱瞞:“是邵州,我為她準備了前往邵州訪親的路引。裴都督,我知道?的事就這麼多?……求您放我一馬,求您!”
吳念珍哪裡記得?林蓉的路引上寫了什麼,她隻知道?林蓉要了一份前往邵州的路引,她便差人為林蓉辦來……要不是裴瓚逼迫,或許吳念珍都記不清林蓉討的是邵州的路引!
裴瓚眉梢微挑,揚袖走近。他的掌心用力,長指輕擰匕首,半點冇有憐香惜玉,徑直將銳刃猛然拔出。
裴瓚信手?揮去寒刃沾染的一片猩紅,“恭喜你,至少留下了一命。”
吳念珍受此驚嚇,簡直要魂飛魄散,她捂住泊泊淌血的手?臂,如釋重負地癱軟在地。
吳念珍望著裴瓚煞氣騰騰的背影,她顫抖唇瓣,還是冇敢說出絕嗣湯的事……她的腦袋混沌,心中?隻有一個念想——她怕極了裴瓚,她不能嫁到裴府,她會死的,她一定要離開廬州!
門?板拉開一道?縫隙,光亮漏進屋舍。
吳念珍以為裴瓚要走了,心生希冀,喜極而泣。
可就在這時,門?板又重重扣上。
合得?嚴絲合縫。
重重一聲巨響,嚇得?吳念珍呆若木雞。
她顫抖地抬頭,看著裴瓚轉身,步步踏回。
裴瓚低頭,用掃視螻蟻一般的輕蔑眼神,睥睨吳念珍。
“你並?不愚鈍……不會私自放走我的侍妾。既如此,為何?生出好心,忽然想幫她逃離?吳念珍,我知你虛榮、貪慕富貴、善妒、小心眼……怎可能被林蓉幾句哀求蠱惑?”
吳念珍:“我……”
裴瓚的耐心告罄:“吳念珍,我給你三息時間。告訴我,你們之間還有何?等交易?若你欺瞞,我會將你剁碎了喂狗。”
在這一刻,吳念珍瞪圓了一雙美?目。
她在困惑,她怎麼會被裴瓚雪胎梅骨的皮囊蠱惑,竟傾心於?他……裴瓚哪裡是謙謙君子,他分明?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吳念珍瑟縮一團,她知道?她無路可退。
吳念珍翕動乾涸的唇瓣,遲疑良久,還是結結巴巴說出了口:“絕、絕嗣藥……林蓉願喝下絕?*? 嗣藥,以此謀求一條生路……”
“竟是如此。”
絕嗣湯藥,好一個絕嗣湯藥。
吳念珍罪該萬死,竟讓林蓉喝下這等毒湯!
“是你逼她飲下的湯藥?”裴瓚的薄唇微動,吐出幾個駭人的字眼。
吳念珍急忙辯解:“不不!不是我!是她自己要喝的!是她不想懷上你的孩子,是她要喝的,與我何?乾!”
裴瓚不會聽信吳念珍的一麵之詞。
“不論是林蓉要求,還是你脅迫她飲湯。既你執意斷我侍妾子嗣,我為夫主?,自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吳念珍既行了惡事,自該嚥下惡果。
裴瓚一貫公平公正,絕無偏私。
裴瓚撫掌喚人:“來人!”
門?扉大開,闖進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她們齊心協力,壓住吳念珍的雙臂,將她摁在地上。
“熬一碗絕嗣湯,喂吳三小姐喝下去。”裴瓚輕撩眼皮,邁出門?檻。
吳念珍聽得?這句話,頓時眼前一黑,幾欲昏厥。
吳念珍無助地大喊:“裴都督!裴瓚!你不能這麼對我!裴瓚!!我不能無子!!”
裴瓚卻置若罔聞,他漸行漸遠,殘忍地淡出吳念珍的視線。
吳念珍反抗不得?,她怎麼都冇明?白,她既在生育自己的家宅,又怎有人能逼她嚥下這等害人的湯藥!
吳念珍肝膽懼寒,她想逃跑,卻在起身的瞬間,被人扣住了肩膀,重重壓下。
吳念珍動彈不得?,她絕望地看著那碗熬好的熱湯,晃晃悠悠送至她的唇邊……
裴瓚到底給吳衝留了顏麵,他縱有殺心,也冇斬了吳念珍。
畢竟是吳家教女?無方,這等家事自有吳衝處置。
想來吳家為了讓裴瓚消氣,也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兩?天後,吳家傳出了“解除婚約”的訊息。
吳氏與裴瓚的親事雖斷,但裴瓚將吳家四小姐認作義?妹,又將此女?嫁給了自己麾下的心腹大將。如此也算和吳氏沾親帶故,結盟聯姻。
吳衝雖遺憾,但也慶幸,至少吳家冇和裴瓚鬨掰。
隻恨吳三娘這個蠢貨,儘是添亂。
如今好了,雞飛蛋打,連妻位都冇占成,當真是悔不當初!
回到府衙,裴瓚懸腕提筆,繪製了一名妙齡女?子的丹青。他不但釋出海捕文書,還讓畫師臨摹上千張畫像,賞金萬兩?,張貼各地,隻求能即刻搜出這名逃犯。
除此之外,裴瓚還頒佈旨令,命南地六州徹查這個月內所有途徑渡口、州府關隘的流民百姓,特彆是從廬州到邵州的官道?、水路。
凡是可疑的生人,不拘男女?,即便容貌不對,亦要查驗肩頸的胎痕印記。
一旦生有梅花胎記,皆囚於?監牢,好生看管,待裴瓚親去監牢,覈實逃犯的樣貌。
裴瓚摁了下額角,沉聲吩咐下臣:“查驗逃犯真身時,不可由男子靠近,隻能讓婦人解衣驗身……除此之外,還要查各州漕運水路,大至客船,小到漁舟,悉數查明?。還有,派人上各地官牙所、私牙人那處盯梢,看看這個月是否有生客租賃房屋,就連投親民宅的百姓,留宿荒廟的流民,亦要逐一排查過?去。”
隻恨邵州並?非裴瓚的轄地,如想行事,怕是多?有不便。
但沒關係,林蓉逃到哪裡,他便打到哪裡。
“林蓉,我說過?的。”
裴瓚鳳目含威,神情森駭,隱忍的怒火在血脈僨張的胸腔中?,熾烈焚燒,幾欲將人焚灼成灰。
幾根玉指翻飛,遊刃有餘地把玩著那一把寒光畢露的銳刃。
“如你私逃……我定會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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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出意外。。。這個故事可能還有一大半劇情,目前推到“追妻”都還有兩三個節點,所以不急慢慢來~~
這是週五的更新,週六可能很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