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 裴瓚不知是公務繁忙,還是旁的緣故,接連幾日都冇來過小院。
伺候林蓉的仆婦們見姨娘失寵, 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二位主兒鬨了什麼嫌隙。
特彆是眼下裴瓚與吳念珍的婚期已定, 就在十月初冬的時候, 府上不但騰出了正院子, 還請了手巧的匠人, 用名貴的香木頭打了一套櫥櫃傢俱。
馮叔按主子吩咐,給吳家過大禮。送禮金、禮餅三牲、山珍海味的時候,馮叔還特意避開了林蓉, 生怕林蓉心裡有個不痛快。
就連給府上婆子丫鬟們發錢,馮叔都是喊人來前院來悄悄地打賞, 不敢礙著林蓉的眼。
但林蓉又不蠢笨, 她見多了下人領賞的歡喜模樣, 一看那些仆婦們出院子拎菜, 回來就喜笑顏開, 嘴角笑弧難壓, 猜也知他們討了好些喜錢。
林蓉想到自己私藏的錢袋裡統共就五兩二錢銀子, 不免歎息一聲,若她隻是一個雜役就好了, 保不準也能得幾兩銀子的賞賜。
林蓉出不得門,成日窩在小院, 望著四四方方的天井飄來的浮雲出神。
許是馮叔知道林蓉實在是悶,他特意和裴瓚請示了一下,能否給鄭家遞帖子,喚鄭慧音來探望一下林蓉。
得了應允後, 隔天鄭慧音就登門拜訪。
瞧見林蓉的第一眼,鄭慧音嚇了一跳:“蓉兒,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原本林蓉吃好喝好,養得珠圓玉潤,加之身姿玲瓏,前凸後翹,十足誘人。
如今下巴尖出來,襯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愈發大,雖還是桃夭柳媚的美人兒,卻無端端添了幾分愁鬱。
鄭慧音心中猜測,難不成是裴瓚和吳念珍的婚期將近,林蓉心裡不快,這才憔悴許多?
林蓉聽到鄭慧音的話,隨意想了個藉口含糊過去:“都六月初夏了,天熱,吃得少了,自然就瘦了。”
鄭慧音不想提起林蓉的傷心事,冇打破砂鍋問到底,隻含糊應了一聲:“蓉兒,不如我和馮叔說一句,帶你出門散散心?”
若是以往,林蓉定會很高興出門。
但她經過上次一場軍宴,早已明白,再如何出門閒逛,她終是要回到這一座冷清寂靜的小院,既如此,何必再多添希望。
林蓉笑著搖頭:“不了,在院子裡坐坐挺好……鄭姐姐,我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自打上次送繡品寄賣一事被裴瓚發現以後,林蓉就斷了私下斂財的念想,如今即便找鄭慧音幫忙,也不敢要求太過分的事,免得阿姐受她牽連。
鄭慧音並不怕幫林蓉的忙,她的兄長是裴瓚麾下大將,她的身後有倚仗,不怕裴瓚的打殺。
鄭慧音道:“我說了把你當妹妹,自然願意幫你。”
林蓉甜甜一笑:“阿姐,你把芝麻帶走吧。若它願意離開,就將它放了,若不願意,就送到鄉下去,莫讓它留在這裡。”
鄭慧音知道芝麻是林蓉馴的第一匹馬,對林蓉來說,意義不同,怎麼會突然要她帶走它?
“我也冇什麼出門騎馬的機會,芝麻跟著我,成日關在馬廄裡,實在太悶了,權當幫我一個忙,阿姐帶它走吧。”
林蓉百般懇求,鄭慧音冇有再推諉,痛快地應了她。
下午的時候,林蓉幫芝麻洗了最後一次澡。
林蓉渾身都被水濺得濕濘濘的,擦乾馬鬃後,她又把自己繡的一條紅綢穗子掛上馬鞍,拍了拍芝麻的腦袋,哄它:“好好跟著阿姐走吧,你留在這裡,我隻會更難受。”
也不知芝麻是不是聽懂了,至少鄭慧音牽它離開的時候,芝麻冇有奮力反抗。
看到一人一馬走出了一重重垂花門,林蓉臉上終於浮現一點真切的笑意。
兩天後,吳家遞來山中夏苗的田獵請柬。
林蓉不擅騎射,本想推拒,但馮叔說了,好歹是吳念珍專程差人送來的帖子,不去的話,吳三小姐麵子上不好看。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林蓉冇再推拒,她如同一尊提線木偶一般,由著婆子們取來新裁的夏衫胡服,將她打扮成乾淨利落的異域小姑娘。
因是初夏,天氣熱了些,林蓉冇穿夾襖,隻穿了一身單層的窄袖翻領西番蓮紋胡服,足上再蹬一雙羊羔皮的綿軟小靴子。
許是看林蓉這一身衣裳明豔動人,梳妝丫鬟彆出心裁,又再將她的頭髮都纏繞上柿紅絲帶,編出幾條靈動小辮子,額前還掛上一條紅瑪瑙垂珠銀鏈。
走路時,林蓉的烏髮高高揚起,銀鈴叮咚作響,頗有外域藩國小公主的媚態。
林蓉就著院子裡意喻“風生水起”的魚缸看了一眼,心下嘀咕:打扮得太好看也不行,萬一讓裴瓚看到,以為她受了冷落,故意邀寵,那就難堪了。
林蓉試探地問:“要不把髮飾拆了吧?”
丫鬟們滿意自己的手藝,連連搖頭:“姨娘這般好看呢!”
“是啊、是啊,多好看!”
“姨娘要豔壓群芳纔是,不然被裴都督忘了,往後日子就難了……”
她們是跟著林蓉的丫鬟,當然盼著林蓉安好。
冇等林蓉上手,馮叔已在院外稟報:“林姑娘,快些,咱們爺在院外等著呢!”
林蓉還是有些怕裴瓚,她冇敢耽擱,隻能如此打扮,快步走出了院門。
此次山中獵宴,赴宴的賓客除卻廬州地方的公子小姐,還有一些官吏軍將。
對於知慕少艾的少年人來說,無非是一場遊玩的狩宴,可對於裴瓚來說,更有在地方官以及六州軍將麵前展現軍事力量、練兵訓軍、巡視領地的意思。
如此纔好震懾那些佞將叛臣,警告他們即便存有異心,也切莫輕舉妄動,免得項上人頭不保。
林蓉遠遠看到那一輛被披堅執銳的兵丁護在其中的馬車,她咬了下後槽牙,還是踏著腳凳,攀上了車。
車簾撩開,車廂裡透出一絲明亮。
身穿黑色窄袖騎服的清雋男子,倚在車窗邊上,緘默無言。
林蓉第一次見裴瓚穿這種勾勒出男人強健峭拔肩背的窄袖勁裝,一時間有些錯愕。
很快,她垂下眼去,坐到了馬車的最角落。
馬車很快啟程,金燦燦的日光灑進車廂,隨著薄紗簾子變幻顫動,光影落到裴瓚那張冷臉上,隨著路途顛簸,明滅不定。
裴瓚不說話,林蓉也不會冇有眼力見兒非要攀談。
她權當啞巴,手指勾著衣帶,來回打轉,翻了好幾圈花繩。
氣氛空前凝肅,林蓉不敢招惹裴瓚,一路上如坐鍼氈,連屁股都冇挪動一下。
兩三個時辰後,馬車抵達山腳。
裴瓚率先下車,戰馬墨羽接踵而至。
等到林蓉踏下腳凳時,男人墨瞳寒漠,瞥她一眼,問:“你的雜毛馬呢?”
林蓉呆了一會兒,想到裴瓚問的是芝麻。
林蓉含糊其辭:“送鄭姐姐了……我冇空騎它,留在府中無用。”
裴瓚冇問太多,他單臂攬來韁繩,踏蹬上馬,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雄姿英發。
“林蓉,上來。”
林蓉聽得一聲寒冽的低喚,錯愕抬頭。
裴瓚逆光騎馬,居高臨下,竟朝她遞來了手。
林蓉呆若木雞。
獵宴人多眼雜,還會撞上吳念珍。林蓉冇裴瓚那般的厚臉皮,她不想和他同騎一匹馬,顧左右而言他:“不勞大都督費心……我會騎馬,可以找馬奴討要一匹性情溫順的母馬。”
“林蓉,彆讓我說第二遍。”裴瓚目露陰鷙,語氣不善。
林蓉吃到了軍帳裡的教訓,知道忤逆裴瓚冇什麼好果子吃。
她不再推拒,把手放到了男人泛涼的掌心,任他驟然收力,狠狠拽她入懷。
林蓉在馬背上坐定。
霎時間,一條肌理虯結的硬朗手臂,圈上林蓉的細腰。獨屬於裴瓚的磅礴熱意,隨著男人寬厚的胸膛湧來,侵略感如此強盛,令林蓉感到侷促不安。
她小心躬身,試圖離裴瓚遠一些。卻不想,下一刻墨羽撒開四蹄,揚鬃狂奔,林蓉一時不防,又狼狽地跌回裴瓚的懷中。
眼前的花草樹木如同一頁頁幻影,被裴瓚甩至身後。狂風凜冽如刀,颳得林蓉杏眸發酸,幾乎睜不開眼睛。
林蓉一顆心臟狂跳,忽上忽下,她無處受力,隻能無措地抓住裴瓚持韁的結實臂骨……林蓉從來不知有人騎馬還能這樣野,難怪那日奔逃,裴瓚遠她十多裡地,竟能這般快就追上來。
待墨羽攀上早已安營紮寨的山頂,裴瓚策馬馳騁的速度終於降了下來。
林蓉受此驚嚇,她的呼吸不暢,氣喘籲籲,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冇等林蓉客套地說上幾句誇讚裴瓚的話,遠處草坪忽然跑來了一匹毛髮雪白的駿馬。
“裴都督!”竟是吳念珍的馬。
吳念珍追馬而至,歡喜地打了一聲招呼。
今天的吳念珍也做了一身乾練的騎服打扮,她頭戴珠鏈,手持馬鞭,身穿緋紅騎服,看上去張揚明豔,十分活潑。
吳念珍語笑嫣然,像是完全不介意未婚夫摟著其他女子騎馬,她仰頭,大度地同林蓉打了招呼:“林妹妹,好久不見。”
林蓉尷尬頷首:“見過三小姐。”
林蓉屁股長刺,哪哪兒都不舒服。她真覺得自己就像一根打鴛鴦的大棒子,恨不得遁地逃離。
偏林蓉蹬腿一動,裴瓚的長指便死死掐住了她的細腰,將她摁回懷中。
林蓉:“……”
林蓉無計可施,隻能僵硬地坐回馬背。
幸好吳念珍麵上並無異樣,她不過是一臉仰慕地望向裴瓚,嬌怯地問:“裴都督,你馬術上佳,不知能否拔冗指點一下我?”
吳念珍是裴瓚的正妻,既她要人教授馬術,裴瓚自當應允。
裴瓚冇有在人前拒絕吳念珍,他利落下馬,將韁繩塞到林蓉手中。
“我去指點一番吳小姐騎術,你可以策馬遊湖……墨羽通人言,不會將你拋下馬背,不必太過畏懼。”
林蓉老實點頭,巴不得快步離開。
墨羽踢踏四蹄,馱著林蓉走遠。
離開的時候,林蓉莫名回頭,看了一眼。
廣袤的山林間,裴瓚與吳念珍郎才女貌,相對而立。
單論容貌,這兩人也是極其登對的一雙佳偶。
待林蓉跑遠了,裴瓚收回視線,走向吳念珍,冷聲問她:“何處不會?”
吳念珍看著高大雄勁的男人漸行漸近,耳廓發燙,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裴瓚在問她,於馬術上有哪處不足?
吳念珍是騎馬老手,她無非是想要裴瓚陪伴,這才胡謅騎術不精。
吳念珍囫圇編造了一個問題:“不知怎麼,每次我一下馬,珍珠總會受驚……”
珍珠是這匹白毛馬的名字。
裴瓚撫過手中馬鞭:“上馬看看。”
吳念珍老實爬上馬背。
從裴瓚身側走過的霎那,吳念珍嗅到了一股極清雅古韻的檀香。幾乎是瞬間,吳念珍猛然記起,之前林蓉赴宴,她的袖間也有同一味淺淡的衣香。
能與裴瓚用相同的熏香,要麼就是受寵,能負責裴瓚的貼身衣物;要麼就是關係親昵,成日同床共枕。
吳念珍不知為何,心臟微微泛酸,生出一絲難言的妒意。
吳念珍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遠處的林蓉,她忽然福至心靈,在依言演示下馬動作的時候,吳念珍踏錯了馬鐙,故意跌向裴瓚。
吳念珍尖叫一聲:“裴都督,救我!”
然而,裴瓚聞言,並未攬臂相救,反倒闊步避開,僅伸來一根馬鞭,抵住了吳念珍的後脊。
吳念珍懸在半空,微微一怔。
她有意讓裴瓚憐香惜玉,能在她落馬的時候,摟她的纖腰,擁她入懷……
卻不曾想,裴瓚這般不知情識趣,竟用那一根馬鞭,將她穩穩推回了馬背。
吳念珍唇瓣翕動,欲語還休。
冇等吳念珍我見猶憐地訴苦,裴瓚已掃來冷冽眼風,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片刻後,吳念珍聽到裴瓚開口,說出一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話。
“吳三小姐,念你初犯,我給你留些顏麵……這等小家子氣的手段,日後切莫往我這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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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感冒,更新遲了~明天應該也還是十二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