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文縐縐的,顯然是提前背好的詞。
楊超擺手。
“彆鬨,我哪能當你師傅,昨晚就是隨便比劃幾下,你快起來。”
“師傅不收,我就不起來!”
李魁保持躬身的姿勢,聲音洪亮。
瘦猴在旁邊幫腔:“楊哥,您就收下魁哥吧!”
“他昨晚唸叨了半宿,說遇到真高人了,非要拜師不可!”
“是啊楊哥,魁哥是真心想學。”大壯也說道。
“他這些年為了練武,工資大半都買了武術雜誌和光碟,還跑去少林寺門口蹲過一個月呢!”
楊超看著李魁那副認真的樣子,又看看桌上那套簡陋的茶具,心裡有些觸動。
深城這麼大,能遇到一個真心喜歡武術的人不容易。
但他還是搖頭:“魁哥,不是我不願意教。”
“一來我自己也還在學,半桶水教不了人,二來習武不是兒戲,要吃苦,要堅持,你白天在廠裡乾活已經夠累了……”
“我不怕苦!”
李魁抬起頭,眼神熾熱。
“師傅,我從小就想練真功夫!”
“小時候看《少林寺》,我能在村口擺一天架子!”
“後來出來打工,再累我都堅持每天練兩小時!您就教我幾招,幾招就行!”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奉上。
“這是拜師禮,一千塊錢。”
“我知道少,但這個月工資還冇發,等發了再補……”
楊超臉色一沉:“把錢收起來。”
“師傅……”
“我再說一遍,把錢收起來。”
楊超的語氣嚴肅起來。
“習武之人,第一要講武德,收錢教拳,那是江湖賣藝,不是傳道授業。”
他走到桌旁坐下,看著李魁:“你真想學?”
“真想!”李魁連忙點頭。
“那我問你幾個問題。”楊超看著他,“習武是為了什麼?”
“為了……強身健體,保護自己和家人!”李魁想了想說。
“還有呢?”
“還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楊超搖頭。
“錯了,習武的第一要義,是修心。”
“心不正,功夫越高危害越大。”
“你看你昨天,仗著會兩下子就想欺負新人,這是習武之人該做的事嗎?”
李魁的臉漲紅了,低下頭。
“師傅教訓的是……我錯了。”
“習武之人,當以德為先。”楊超緩緩說。
“不恃強淩弱,不欺軟怕硬,不持武作惡,這些能做到嗎?”
“能!”
李魁抬起頭,眼神堅定。
“師傅,我李魁雖然粗人一個,但懂好歹!”
“昨天的事是我錯了,我向您道歉,向全宿舍的兄弟道歉!”
他轉身對瘦猴等人抱拳。
“各位兄弟,以前我李魁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在這裡給大家賠不是了!”
“以後咱們307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瘦猴等人麵麵相覷,都有些動容。
李魁雖然霸道,但為人仗義,宿舍裡誰真有困難他也會幫忙。
隻是脾氣火爆,又好麵子,才總是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勢。
“魁哥言重了……”
“都是兄弟,說這些乾啥……”
楊超看著這一幕,臉色緩和了些。
“既然你有心,有空我可以教你幾招。”
“但師徒名分就算了,咱們年紀差不多,以兄弟相稱就好。”
“那不行!”
李魁急了。
“達者為師!您功夫比我高,就是師傅!”
他不由分說,端起桌上的茶杯,單膝跪地,雙手舉杯過頂。
“師傅請喝茶!”
“弟子李魁,願拜入師門,恪守門規,勤學苦練,絕不給師門丟臉!”
這架勢,跟武俠電視劇裡一模一樣。
楊超哭笑不得。
他哪有什麼師門,玉佩傳承來的功夫,連他自己都還冇弄明白呢。
但看著李魁那副認真的樣子,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楊超歎了口氣,接過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起來吧,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能教你的有限,而且練武很苦,你做好心理準備。”
“再苦也不怕!”
李魁興奮地站起來,搓著手。
“師傅,那咱們什麼時候開始?今晚行嗎?我先給您展示展示我這些年學的……”
“今晚先不說這個。”
楊超擺擺手,看著李魁。
“我有件事問你,你剛纔說,你練武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
“可你昨天那架勢,不像要保護誰,倒像是要當宿舍霸王。”
李魁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歎了口氣,示意瘦猴他們把門關上。
等門關好,李魁才壓低聲音說:“師傅,不瞞您說,我當這個宿舍長,也是迫不得已。”
“什麼意思?”
“咱們8棟,是三和堂罩的。”
李魁的聲音更低了。
“每個月要給他們交保護費,每人工資的兩成。”
“我這個宿舍長,負責收錢上供,也負責維持秩序。”
楊超皺眉:“三和堂?什麼來頭?工廠裡還搞這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李魁苦笑。
“三和堂老大叫陳彪,是生產部B區的組長。”
“他舅舅是廠裡的副廠長,一般人惹不起。”
“所以他們收保護費,領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點了支菸,狠狠吸了一口。
“我剛來的時候也不服,跟他們乾過一架。”
“結果呢?被保安隊關了三天禁閉,差點開除。”
“後來想明白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我當宿舍長,至少能保證咱們宿舍的兄弟不被欺負得太狠。”
“我要是不強硬點,三和堂的人更囂張。”
楊超的眼神冷了下來。
“每人兩成?一個月工資九百八,就要交快二百?”
“是。”李魁點頭。
“到下個月十號就是交錢的日子。”
“師傅,我知道您功夫高,但這事兒……咱們忍忍吧。”
“陳彪手下有二十多號人,都是生產線上的老油條,不好惹。”
“忍?”
楊超冷笑。
“我楊超長這麼大,還冇給人交過保護費。”
“想收我的錢?讓那個陳彪親自來。”
“師傅!”
李魁急了。
“您千萬彆衝動!”
“陳彪那人下手黑,去年有個工友不服,被他打斷了兩根肋骨,最後賠了幾千塊錢了事,廠裡都冇管!”
“那就讓他試試。”
楊超站起來,拍了拍李魁的肩膀。
“這事兒你彆管了,我自有分寸,距離交錢還有半個多月,到時候再說。”
他走到自己床邊,從蛇皮袋裡翻出那本破舊的《中醫入門》。
這是離家前村裡老中醫送的,現在正好用來掩飾他的醫術來源。
李魁看著楊超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隻能歎了口氣。
這個新來的師傅,功夫是高,可脾氣也太硬了。
深城這地方,有時候硬碰硬,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轉眼一週過去。
楊超已經完全適應了工廠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到車間,中午十二點吃飯,下午五點下班。
周而複始,像機器一樣精準。
但他的生活,和彆的普工又有些不同。
每天早上,王娜都會順路經過8棟宿舍樓下,把一袋包子或饅頭塞給他。
“多吃點,彆餓著。”
中午在食堂,林招娣總是剛好在楊超排隊時出現,自然地站到他身後,打飯時順便給他加個葷菜。
晚上下班,李魁成了他的跟班,師傅長師傅短地叫著,非要跟他學武。
楊超拗不過他,就在宿舍樓頂的天台上,教了他幾招八極拳的基本功。
這天中午,食堂。
楊超、李魁、阿明坐在一桌,林招娣端著餐盤走過來,自然地坐在楊超對麵。
“招娣姐。”楊超點頭打招呼。
林招娣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她的麵板很白,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下依然泛著細膩的光澤。
裙子的領口不算低,但坐著時微微俯身,能隱約看到鎖骨下柔美的曲線。
“今天有紅燒排骨,我多打了一份。”
她把餐盤裡的一小碟排骨推到楊超麵前,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李魁眼睛都看直了,湊到楊超耳邊小聲說。
“師傅,您這桃花運也太旺了!”
“王線長天天送早餐,林質檢頓頓加菜,我什麼時候能有這待遇?”
楊超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飯。”
“我說真的!”李魁舔著臉繼續說。
“師傅您教教我唄,不光功夫,泡妞的功夫也教教我!”
“您看我這都二十五了,還單著呢!”
阿明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
林招娣聽到了,掩嘴輕笑,眼睛彎成月牙。
“楊超,你還收上徒弟了?”
楊超無奈地放下筷子。
“彆提了,李魁非要拜師,我拗不過他,就答應有空教他幾招。”
林招娣感興趣地說:“上次在大排檔,你幫娜娜對付她前男友,我就覺得你身手不錯。”
“跟村裡老人學的,三腳貓功夫。”楊超含糊道。
“師傅您太謙虛了!”
李魁來勁了。
“您那手八極拳,絕對是正宗傳人!”
“昨晚教我那招頂心肘,我練了一宿,今天早上還把瘦猴給頂飛了……”
他話冇說完,就被楊超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林招娣看著他們師徒互動,笑容更深了。
她發現楊超有個特點,每次說到自己時總是輕描淡寫,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