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超還站在樓下,衝她揮了揮手。
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溫暖的淚。
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工都睡了。
林招娣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把裝錢的紙袋小心地放在枕頭底下。
她冇有立刻睡,而是趴在床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那個紙袋。
林招娣的手輕輕撫摸著紙袋,彷彿能透過紙張,觸控到那些鈔票,觸控到楊超的溫暖。
她想起今晚的擁抱,楊超堅定的眼神。
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嘴角是上揚的。
林招娣知道自己對楊超的感情,不可能有結果。
但至少,她擁有過今晚。
林招娣會在心裡,永遠為這個男人留一個位置。
而樓下的楊超,看著林招娣房間的燈亮起又熄滅,這才轉身離開。
他心裡有些沉重,也有些釋然。
沉重的是,兩萬塊,一個承諾。
他把自己和福士康綁在了一起,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是這樣。
釋然的是,他幫到了林招娣,讓她不必嫁給不喜歡的人,不必繼續賣血傷害身體。
深城九月的夜風帶著潮濕的感覺,從8棟307宿舍敞開的窗戶灌進來。
楊超坐在床邊,手裡捏著那個牛皮紙袋。
林鳳嵐借的兩萬還剩下一萬塊錢,他已經把工友們湊的那部分還了。
宿舍裡很安靜,隻有李魁在陽台上練拳的呼吸聲,還有阿明趴在上鋪數錢的窸窣聲。
“超哥,你真要把這錢都還我們啊?”
阿明從床沿探出頭,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其實不急的,林招娣那邊……”
“她的事已經解決了。”
楊超抬頭,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咱們兄弟歸兄弟,錢要算清楚。”
楊超站起身,挨個把鈔票塞回每個人手裡。
瘦猴接過那五百塊,眼眶有些紅。
“超哥,這錢我真不急著用,你留著唄,萬一……”
“冇有萬一。”
楊超拍拍他的肩膀。
“你們信我,我更不能讓你們吃虧。”
大壯捏著八百塊錢,猶豫道:“超哥,那你手裡還剩多少?”
“五千。”
楊超從紙袋裡抽出剩下的鈔票,在桌上碼成整齊的一遝。
“夠用了。”
“夠用?”阿明從床上跳下來,“超哥,你要乾啥大事?”
楊超的目光掃過宿舍。
這間二十平米的房間,此刻擠著八個人。
牆角堆著行李,床上掛著換洗的衣服,空氣裡瀰漫著汗味、泡麪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黴味。
而就在剛纔,這裡還擠著十幾個工人。
都是來找他看病的。
手腕疼的,肩膀酸的,腰肌勞損的,頸椎病的……
流水線上千篇一律的動作,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跡。
楊超記得四十多歲的老張,腰疼得直不起來,卻還要每天搬運上百個機箱外殼。
十八歲的小夥子小李,手腕腫得發亮,卻不敢請假,怕扣全勤獎。
還有那個沉默寡言的東北大漢老吳,頸椎壓迫神經,晚上疼得睡不著,第二天還要在生產線上一站就是十小時。
他們都來找楊超,帶著希冀,帶著疼痛,也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超哥,能不能幫我看看……”
“楊醫生,我這肩膀抬不起來了……”
“小楊,我這老腰,還有救嗎?”
楊超來者不拒。
用龍門三十六針的前三針止痛,用化瘀指疏通經絡,用推拿手法鬆解肌肉。
冇有銀針,就用手指代針。
冇有藥材,就用按摩代替。
可宿舍終究不是看病的地方。
人一多,鬧鬨哄的,影響其他人休息。
而且冇有私密性,有些病症不方便當著眾人的麵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