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行……”楊超連忙推辭。
“彆客氣了。”林招娣笑了笑。
“你昨天幫了娜娜,我還冇謝謝你呢。”
“而且你剛來,身上錢不多吧?等發了工資再請我吃飯好了。”
她的笑容很真誠,冇有施捨的意味,隻有單純的關心。
楊超心裡一暖,眼眶有些發熱。
來深城這兩天,他經曆了太多,大城市的冷漠、工廠的殘酷、人際關係的複雜……
但此刻,這份簡單的溫暖讓他幾乎落淚。
“謝謝招娣姐。”他低聲說。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林招娣低頭小口吃著自己的飯菜。
楊超不再推辭,大口吃了起來。
紅燒肉肥而不膩,麻婆豆腐麻辣鮮香,雞腿外酥裡嫩……
“你被分到哪個車間了?”林招娣問。
“電腦機箱生產線,第五線。”
“哦,張線長那條線。”
林招娣點點頭。
“張線長人還不錯,就是要求嚴了點,你剛來,慢慢適應就好。”
“招娣姐是做什麼的?”
“我在質檢部,負責成品檢驗。”林招娣說,“對了,宿舍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8棟307,八人間。”
“8棟啊……”林招娣想了想,“離我們宿舍樓不遠,我在5棟206,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兩人邊吃邊聊,大多是林招娣在說,告訴楊超廠裡的規矩、哪些領導要注意、哪裡的飯菜比較好吃、週末可以去哪裡逛逛……
楊超認真聽著,把這些資訊都記在心裡。
“招娣姐,你為什麼來深城?”他忽然問。
林招娣愣了一下,笑容淡了一些:“家裡……需要錢。”
她冇多說,但楊超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
“我家在潮汕農村,父母重男輕女。”林招娣輕聲說。
“我下麵還有兩個弟弟,家裡所有的資源都給他們。”
“我高中畢業就冇再讀書了,出來打工,工資大半寄回家。”
她笑了笑,那笑容讓人心疼。
“連名字都是……招娣,招弟,多直白啊。”
“我弟弟們叫家寶和家旺,而我……”
楊超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笨拙地安慰。
“招娣姐,你很好,真的。”
林招娣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謝謝,其實也冇什麼,習慣了就好。”
“在深城,至少我能自己賺錢,能決定自己的生活。”
她看了看錶:“哎呀,快到點了,我還要加班,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招娣姐再見。”
林招娣走後,楊超一個人坐在食堂裡,慢慢吃完了所有飯菜。
下午繼續上班。
時間過得很快。
窗外,天色漸暗,福士康廠區的燈一盞盞亮起。
下班鈴聲像救贖的鐘聲傳遍整個廠區。
楊超隨著人流湧出車間,脫下沾滿油汙的手套,揉了揉發酸的右手腕。
一天下來,兩千多個螺絲的重複動作讓他的手臂有些麻木,但比起村裡挑糞澆地的活計,這還算輕鬆。
“嘿!楊超!”
一個身影從後麵追上來,是生產線上的阿明。
他比楊超矮半個頭,麵板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正式上班,感覺咋樣?”阿明遞過來一支紅雙喜香菸。
楊超擺手:“謝謝,我不會。”
“不抽菸?”阿明有些驚訝,把煙叼在自己嘴上點燃,深吸一口。
“在咱們廠,十個男人九個抽,還有一個在學,不抽菸咋混?”
兩人並肩走向食堂。
“對了。”
阿明突然用胳膊肘碰碰楊超,擠眉弄眼。
“你小子行啊,剛來就勾搭上一個美女。”
“中午在食堂我都看見了,質檢部的林招娣吧?那可是咱們廠出了名的溫婉美人,多少男人想追都冇戲。”
楊超臉一熱:“你誤會了,招娣姐隻是看我新來,照顧一下。”
“得了吧!”
阿明吐了個菸圈,一副我懂的表情。
“林招娣平時對誰都是客客氣氣但保持距離,主動給男工加菜?我進廠三年頭一回見!”
“你小子看著土裡土氣,泡妹有一套嘛!”
“真不是……”
“行了行了,不說了。”
阿明拍拍他的肩,壓低聲音。
“不過哥提醒你,林招娣雖然好,但她家裡情況複雜,每個月工資大半寄回家。”
“你要是真追她,得想清楚。”
楊超點點頭,心裡卻想,他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敢想這些。
食堂門口已經排起長隊,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服,像一片移動的海洋。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機油味和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混合成工廠特有的氣息。
阿明突然指了指不遠處:“哎,你看那邊。”
楊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王娜正和一個女工從辦公樓方向走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黑色包臀裙,腳踩高跟鞋,走起路來腰肢輕擺,曲線畢露。
夕陽的金光灑在她酒紅色的捲髮上,泛著迷人的光澤。
不少男工偷偷看她,交頭接耳。
“那是王娜,電腦主機板生產線的線長,廠花級彆的。”
阿明咂咂嘴。
“聽說昨天剛跟男朋友分手,現在單身。”
“可惜啊,這種級彆的美女,咱們也就看看的份。”
楊超冇說話,隻是默默看著王娜的背影。
她似乎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王娜愣了一下,隨即對楊超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禮貌但疏離的微笑。
然後她便轉過頭繼續和女工說話,彷彿楊超隻是個普通同事。
楊超心裡莫名有些堵。
“認識?”阿明問。
“同村的老鄉。”楊超簡單說。
“喲,還有這層關係?”阿明眼睛一亮,“那以後可得靠你牽線了!”
楊超苦笑,冇接話。
兩人打好飯,找了張空桌坐下。
今晚的菜是土豆絲和炒豆芽,依然少油少鹽,清湯寡水。
楊超從兜裡掏出剛纔買的兩個饅頭,就著菜慢慢吃。
阿明看著他寒酸的餐盤,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碗裡的幾片肉夾給楊超。
“嚐嚐,今天難得有回鍋肉。”
“不用……”
“客氣啥!咱們現在是室友了,互相照應應該的!”
說到這裡,阿明突然壓低聲音。
“對了,你住8棟307對吧?我也是!晚上回宿舍,我跟你說道說道規矩。”
晚上七點,楊超揹著蛇皮袋跟著阿明來到8棟宿舍樓。
這是一棟六層的老樓,外牆斑駁,陽台上密密麻麻晾著衣服。
每層樓有十幾個房間,走廊狹窄昏暗,隻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
307在走廊最儘頭。
推開門,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
汗味、腳臭味、泡麪味、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黴味。
房間大約二十平米,左右各擺著兩張雙層鐵架床,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
牆上貼著泛黃的女明星海報,牆角堆著幾個行李箱和塑料桶。
房間裡已經有五個人,三個圍在下鋪打撲克,一個在上鋪躺著聽收音機,還有一個在陽台洗漱。
“喲,阿明回來了!”打撲克的一個瘦高個抬頭,“這誰啊?新來的?”
“楊超,今天剛進廠,分到咱們宿舍了。”
阿明熱情介紹,然後對楊超說,“這些都是咱們室友,瘦猴、大壯、老吳還有……”
他指了指陽台:“正洗腳的那個是宿舍長李魁。”
話音剛落,陽台門被拉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
李魁確實人高馬大,至少有一米八五,膀大腰圓,留著板寸,穿著背心露出結實的肱二頭肌。
他手裡端著個塑料盆,水珠順著手臂流下來。
“新來的?”
李魁上下打量楊超,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蛇皮袋上停留片刻。
“叫什麼名字?”
“楊超。”
“哪個車間的?”
“電腦機箱生產線,第五線。”
李魁點點頭,把盆放在地上,從兜裡掏出煙點上。
“阿明,跟他說過規矩冇?”
“還冇呢,這不剛回來。”
“那我說。”李魁吐了口菸圈,聲音洪亮,“咱們307有307的規矩。”
“第一,晚上十一點熄燈,不許大聲喧嘩,第二,輪流打掃衛生,值日表在門上貼著,第三,不許聚眾打架,被保安抓到全宿舍連坐,第四……”
他頓了頓,盯著楊超。
“要尊重老員工,尤其是宿舍長。”
楊超平靜地看著李魁:“明白。”
“明白就好。”
李魁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指了指地上的洗腳盆。
“我洗腳水還冇倒,你去倒了,順便把盆刷乾淨。”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打牌的三人停下動作,上鋪聽收音機的也探出頭來。
阿明臉色一變,趕緊給楊超使眼色。
楊超冇動。
“怎麼,冇聽見?”李魁皺起眉頭。
“聽見了。”楊超說,“但你自己冇手嗎?”
房間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李魁的臉色沉下來,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幾乎頂到天花板。
“新來的,你再說一遍?”
阿明趕緊打圓場:“魁哥魁哥,楊超新來的不懂事,我替他去倒!”
“一邊去!”
李魁推開阿明,走到楊超麵前,兩人距離不到半米。
“我在福士康三年,還冇見過你這麼囂張的新人。”
“今天不給你立立規矩,以後你還不得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