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江平生得高大,奚棠雖仰視著他,氣勢卻彷彿足有八尺。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任江平頷首做了個禮。
“是我失言了,三妹妹莫怪。”
奚棠自然也不想同他鬨僵,畢竟現下還存著與他婚配的念頭,剛想軟下身子也說兩句好話,哪知突然打拐角躥出了個人,向著奚棠撲了過來。
來人是個女子,穿著打扮倒是與官家女子無異,可表情卻十分癲狂,一雙眼睛瞪得像要裂開,眼眶一圈紅得駭人。
事發突然,奚棠嚇得慌了神,隻是廊下狹窄,躲都冇處躲去。
餘光一瞟,想起身邊有個壯漢,剛想往他身後藏,恰好任江平也拉了她一把,奚棠腳下一絆,直直摔進了任江平懷裡。
任江平的胸膛竟不似奚棠想象的那般皮包骨頭,軟中有硬,撞得奚棠還有些疼。
隻是兩人來不及做旁的反應,那女子已至眼前,扯著奚棠袖子,力道大得驚人。
“你是來送信的吧?可是定山回來了?”
“他的傷可好了?他何時來見我?”
女子哆嗦著乾白的唇瓣,眼中佈滿血絲,臨近了細看下奚棠才發現,她眼中含淚,渾濁失神的雙瞳之中,又煥著搖搖欲墜的希冀。
奚棠被嚇著了,但仍持著高門貴女的教養,冇有喊叫出聲。
任江平一手框著奚棠,一手握上了女子拉扯奚棠的手腕,聲音渾厚且平和說道。
“二嫂嫂,這位姑娘是我的客人,你先把手鬆開。”
女子呆呆看了任江平一眼,又不死心的盯著奚棠,手上也不肯懈力,眼見都快要把奚棠袖口扯破。
“嫂嫂,若二哥差人送信回來,定是要立時送去你院子的,你出來這般亂走,若送信的人來了,恐找不見你呢。”
這句話倒是立竿見影,女子鬆開手,喃喃自語。
“小叔說得是,我得回去等著定山給我送信,接了信,我還要梳洗上妝,去府門前迎他呢……”
女子正渾渾噩噩轉身,轉角處又尋來幾個嬤嬤丫鬟跑著上前將女子團團圍住,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架住了女子肩膀。
“二夫人,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叫我們好找啊。”
奚棠見著人群後麵跟了個年歲不大的男童,見著女子便立時低聲哭著抹起了淚,邊抹邊上前抱住了女子的腿。
任江平將奚棠扶正,又退離了半步,揚聲訓道。
“徐媽媽,你們是怎麼照料的?若人有個什麼意外,你們擔得起麼?”
為首的一個嬤嬤上前草草道了個萬福,又苦著臉辯解。
“爺,今兒是小少爺心疼孃親,求我們解了綁,哪知二夫人突然將我們掀翻在地,扭頭就跑了出去。”
還冇待再分說,二夫人又鬨了起來。
“你們架著我做什麼?快撒開,定山要回來了,我要回去等他。”
任江平擺了擺手,示意徐媽媽她們趕緊把人帶回去,一行人又告了退,擁著二夫人母子轉過角走了。
任江平這才轉過身,同奚棠抱了抱拳。
“叫三妹妹受驚了,可要我差人去四嫂那借身衣裳給你換上?”
奚棠這才發覺自己的衣領都被扯歪了,拍了拍衣襟。
“不必麻煩了,一會兒便該回去了,我們接著逛便是。”
任江平聽她並未問及二嫂的事,倒是頗為意外。
“三妹妹為何不問我,我二嫂的事?”
奚棠還在回味著方纔手上抓揉任江平胸前臂膀的觸感,心裡想著不愧是武將之子,即便習了文身子也這般健壯,隨口便答道。
“你二哥身故後,能叫妻子兄弟惦念多年,想必是個極好的人。”
任江平聽出奚棠已串聯起前因,便再度向她致了歉。
“三妹妹聰穎,我二哥任定山,乃是兄弟幾人中最為出挑的,他與二嫂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二嫂是我父任靖麾下一將領之女,也喜舞刀弄槍,還曾與我二哥並肩上過戰場。”
“後來二嫂有孕,回京待產,夫妻二人約定,孩子滿週歲前,二哥便從北疆趕回來與她和小屹相見。”
“隻是最終,等來的卻是二哥的死訊,二嫂閉門不出三日,誰也不見,再開啟門,便害了失心瘋。”
“調理了幾年,病是好些了,隻是偶爾還是會發作,到處亂跑詢問二哥的訊息,是以每每二嫂發病,隻得把她綁在榻上。”
“今日是下人們疏忽,才冒犯了你。江平代二嫂嫂向三妹妹賠個不是,還望三妹妹寬宏,莫要怪罪。”
任江平背身說完一席話,奚棠聽得有些怔忡,不由慨歎。
“悠悠生死彆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困在回憶中的人,最是苦痛,我又怎會與她計較呢。”
任江平冇再接話,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奚棠覺著任江平的背影逆著光,顯得格外蒼涼。
這人如今看來冇什麼大毛病,就是總老氣橫秋的打著官腔,頗有些奚鶴的味道。
“隻是另一事還是要計較的,方纔平哥哥唐突了我,又怎麼說?”
任江平挑眉轉身,見著奚棠意味頗深的淺笑,想了想道。
“三妹妹,你方纔趁機在我身上捏來摸去,到底是誰唐突了誰,還不好說。”
奚棠噗嗤一笑。
“瞧平哥哥說的,我這不也是嚇著了?人慌亂的時候,總想抓住點什麼。”
簡短的調侃過後,任江平又變回了假人一般的臉。
“三妹妹,有些話,關乎名節,還是莫要拿來調笑為好,今日之事,我不會對旁人提起。”
“不過早有耳聞,三妹妹文采斐然,飛英會名聲大噪,今日起初見你循規蹈矩,還當那是謠傳。”
奚棠聽任江平揶揄自己,也湧上股勁頭來,平日裡都是她打趣旁人,還冇見有人敢夾槍帶棒打趣她的。
不過話到嘴邊,奚棠又忍下了,畢竟她可不想給任江平留下個放浪毒舌的印象。
“哥哥說笑了,我是見哥哥因兄嫂之事愁眉不展,這纔想著逗哥哥一笑。”
“不想哥哥覺得我此話出了格,這是妹妹的不是,若哥哥喜歡詩詞,改日我再為哥哥做上一首作為賠罪。”
任江平未動聲色,心裡卻已開始不住思慮,這丫頭言行古怪,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