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棠回到母親身後,齊齊叉手道了萬福。
奚夫人起身後,奚棠又屈下膝頭,再道了兩個。
此事確是奚夫人疏忽,並未提前同奚棠通過氣。
詹太君原是其子任靖官拜五品刺史時獲封的,如今多年過去,任靖已被賜封將軍之職,依禮也該加封詹太君為國太夫人。
隻是也不知是不是詹太君久不露麵,叫官家把她忘了,加封的旨意多年未下,眾人也一直喊她老太君。
奚夫人麵對彆家長輩,拜上一禮是合乎規矩的,奚棠這兩拜,卻是多出來的。
不過詹太君在女子中稱得上德高望重,奚棠又是孫輩,倒也受得起她這三拜。
詹太君不由多看了奚棠片刻,同楊氏說道。
“落落大方,謙遜有禮,是個好姑娘。”
楊氏同奚夫人都嗬嗬笑著,奚棠也暗自舒了口氣,看來詹太君久居內宅,並不曾聽說過外麵流傳的她做過的“惡事”。
把眾人迎進門,詹太君又一一向楊氏介紹了伴在她身邊的兩個女子,分彆為大孫媳,四孫媳。
奚棠攙著祖母邊走,邊聽她與詹太君談天,從奚棠自個兒瞭解到的,再結合上兩人的談話內容,也大致能捋清任家的關係了。
詹太君出身名將世家,祖上功績數不勝數,自幼便不喜書畫女紅隻愛研習兵法騎射,十幾歲起就隨父兄練兵佈陣,戍衛邊疆。
後與任家老將軍成婚,共育有三子一女,任靖便是任家大郎,其兩個弟弟早年間便戰死了,小妹下落不明。
任靖隻有一妻,任夫人生下幺子任江平後,便隨夫遠赴沙場,任江平的四個哥哥也無一例外,隨父母征戰在外。
聽聞任家老三至今未娶,如今的將軍府上,隻餘詹太君與孫輩的三個媳婦,今日不見二孫媳,卻不知緣何。
將軍府的布陳十分簡樸,宅子雖大,卻空蕩蕩的,灰瓦黑柱,加之些挺拔的青鬆,便是眼見的全部了。
簡單到客堂吃了些茶水,詹太君便著大孫媳去吩咐擺宴了。
席間,詹太君講到她與楊氏都待字閨中時便已相識,說起了許多年輕時的趣事。
“姐姐少時可謂是巾幗不讓鬚眉,何等的英姿颯爽。”
“我記得有一次姐姐帶我去打馬球,可我卻實在不濟,隻呆坐在馬背上看姐姐與各家兒郎拚鬥,他們竟絲毫不是姐姐對手。”
“最後時姐姐興起,見天上飛過一隻大鳥,竟隨手抽出馬袋裡的短弓小箭,將其射了下來。”
“當時還說要將此鳥送與我,我卻嚇得不敢接,如今想來,真真是恍如隔世了。”
詹太君搖搖頭笑道。
“十幾歲的事,到如今可不是已隔了大半生?”
“年輕時氣盛,總是不忿旁人小覷我是個女子,爭強好勝,一心想著女子也能馳騁疆場,保家衛國。”
“隻是自打先夫去後,我便覺著一時間蒼老了許多,也不知從何時起,這滿頭青絲儘數變為了華髮,竟是連一根黑的都尋不出了。”
提及此事,楊氏亦心有慼慼。
“老姐姐,我又何嘗不是?我們是當真老了……”
氣氛一時間沉寂了下來,奚棠想了想俏著嗓子說道。
“祖母,詹太君,聽你們所言,你們少時過得可是比我們這輩精彩許多了,讓人心生嚮往。”
“若是能得以像老太君這般肆意的活一次,當真覺得不枉來這人世間走一遭。”
詹太君輕笑道。
“明知你這丫頭說的是安慰我們這等老骨頭的話,可聽著就是舒坦,語琴,你家這個丫頭,養得極好啊。”
奚夫人偷偷打量自個兒女兒一眼,看來她是真中意了這將軍府,平日裡素來我行我素,嘴上不饒人的閨女,如今竟也會說恭維的話了。
“老太君謬讚,家中屬她最為年幼,被縱壞了,還恐擾了母親與太君清靜。”
詹太君擺擺手,招呼奚棠來她身邊坐,拉著奚棠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私宴而已,冇那麼多規矩,我們任家冇得女兒福,隻我生了個女兒,卻已失蹤多年,生死不知。”
“瞧見這丫頭這般聰明伶俐,明眸皓齒,便讓人心生歡喜。”
“丫頭,你祖母行動不便,往後你多代她來瞧瞧我。”
不管這是不是場麵話,奚棠都笑著應了,詹太君又叮囑兩個孫媳,說她們與奚棠同輩,往後更該多多往來。
眾人正吃著笑著,詹太君身邊的老嬤嬤繞到座位後,在她耳邊說了幾語。
奚棠這會兒坐得近,就也那麼順耳聽了。
“平哥兒下直回來了,這會兒正更衣呢。”
詹太君說叫他更完衣來給楊氏見禮,轉而又對楊氏說道。
“與你相見,時候過得忒快,我孫兒都下直回來了,過會兒便來見禮。”
奚棠想著一會兒便要與任江平相見了,心中還有些許緊張。
倒不是心如鹿撞似的緊張,而是她怕見了真人,有什麼她受不住的“缺陷”。
如若這任江平,有什麼佝僂、鴨嗓、磕巴,或是性子上有什麼怪異,亦或如同祁雲驍一般……
那她還得費神費力物色下一個人選。
奚棠小口喝著茶胡思亂想的功夫,便忽然覺著門口已暗的天色被個人影擋去了大半。
奚棠抬眼望去,來人揹著光,看不大清楚長相,卻襯得他身姿頎長,體態挺拔。
他一手端於腹前,一手背於身後,身著常袍,玉帶束在腰間,更顯得肩頭寬平,步履沉穩,風姿翩翩。
直到男子走近,奚棠抻著脖子瞪大了眼睛,想好好看一看他的長相,可他卻俯首躬身,向詹太君、楊氏、奚夫人分彆請了安。
楊氏笑彎了眼梢。
“平哥兒都長這麼大了,上次見他,還藏在姐姐你膝後呢。”
“這麼多年不見,平哥兒竟還認得我?”
任江平仍持著禮,低著頭答了話。
“回老夫人,彼時江平還不記事,自是不記得的,祖母日前便提起了奚家老夫人慾攜奚夫人奚小姐前來,江平便記下了。”
“未能隨祖母一道迎接,實在失禮。”
話說到此處,奚棠對任江平的印象還不錯,不油嘴滑舌,像是個老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