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棠藉口爐子烘得頭暈,想去更衣透氣,出了廳堂。
飲了酒後,頭的確暈脹,到廊下經冷風一吹,反倒覺著無比舒坦。
她突然不想走了,就坐在廊下,倚著廊柱,看天上的月牙。
“小姐,您吃了酒坐在這兒,要著涼的。”
翠柳見奚棠難得的精神頭兒渙散,想勸著她進屋,卻被她趕開了遠遠的站著。
任江平踱步而來時,見著翠柳愣了一瞬,而後眼神放遠,便瞧見了心神一動的一幕。
向來話多的奚棠竟就那樣安靜的仰頭靠坐著,廊下掛了喜慶的紅燈籠,與她身上那件絳色披風交相呼應著,似是散著淡淡的光暈。
披風邊兒上滾了圈兔毛,把她包裹其中,隻露出一張猶如精心雕琢過的小臉,柔美又靈動。
翠柳要給他見禮,被他用手勢製止,腳下不自主的邁開,甚至下意識的嚥了咽喉頭,向著奚棠而去。
聽見腳步聲,奚棠皺起臉,的確有些冷,可她卻還想再惆悵那麼一會兒,索性把雙腿也拿了上來,縮排了鬥篷裡。
“不是同你說了不許來煩我。”
任江平渾厚的嗓音響起,嚇得奚棠險些從廊凳上栽下去。
“怎麼?方定了婚約,三妹妹便厭煩了我?”
聽見任江平的話音,奚棠默默坐直了身子,把腿緩緩放了下去,這才轉頭假笑道。
“平哥哥不是在裡麵與我爹暢談麼?”
怎麼陰魂不散的……
任江平卻冇答話,走到她身邊,竟一屁股坐了下來。
“三妹妹似乎有心事?”
近幾月被議親一事弄得焦頭爛額,自打上次與祁雲驍夜出後,也冇得著什麼好好敘話的機會。
奚蓉出嫁後,姐妹二人雖然反較從前更加親厚些,但奚蓉自個兒的日子過得尚且彆扭,奚棠也不好同她說自己這些庸人自擾的煩惱。
此時被任江平問及,鬼使神差的,奚棠竟說出了她從不為外人道的心裡話。
“經商的想入仕,做官的想升遷,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道理我原是知道的,我生為奚家嫡女,是比這世上多數姑娘要幸運的。”
“可人過得太舒坦了,還是要給自己找些煩擾。”
“我們閨閣女子,要同彆個相比詩書禮儀,穿著首飾,出嫁時要比誰嫁得門楣更高,嫁妝更豐厚,嫁出去後還要比誰過得更好,丈夫更寵愛,生的孩子更多。”
“不僅要同外人比,還要同自己的姐妹比。”
“祁二問過我,為何旁人做什麼,他便要做什麼,他隻是想做他自己,卻被冠以令父母抬不起頭,祖宗蒙羞的罪過。”
“平哥哥飽讀詩書,不知可否為我解一解惑,便是蠢鈍、醜陋,事事不如人又如何?旁人再好,卻不是我。”
“這世上若人人都活成一般模樣,終生困在一個模子裡,動彈不得,邁出一步都不敢,活著還有何意趣?”
任江平似是頗為意外,奚棠一口氣同自己說了這麼多掏心窩子的話。
見奚棠雙眼盈動,倔強的盯著自己的模樣,任江平扯了扯嘴角。
“三妹妹的問話,實在淵奧,若聖人還在世,或是能同三妹妹論上一論。”
“我雖不能為你解惑,卻能應承你,往後將儘我所能,讓你過得舒心暢快,便是不同旁人比較,亦是發自肺腑的暢快。”
任江平一向言簡意賅,這次也不例外,隻是他給出的承諾,竟瞬時安撫了奚棠焦躁的心緒。
看著任江平漆黑如墨的眼,奚棠心中生出一股陌生的情愫,明明是冷冽的冬日,手心和臉上卻有些發熱,連忙錯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