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正中是一截皴裂的枯木,歪歪斜斜倚著一塊頑石,樹根在石縫裡盤繞卻紮根不深。
枝椏上停著一隻縮頸的寒鴉,既無挺拔之勢,也無生髮之態。
這畫看著淒涼,引人不適,奚棠蹙了蹙眉,喃喃說道。
“看畫紙有些年份,畫風亦不似當朝大家所作,此畫用色頗暗,所畫的景緻亦是蒼涼慘淡,枯木飄搖,寒鴉瑟縮。”
“若想溯源,拿些從前身世坎坷,或仕途不順的名家所作的畫前來比對比對,或是會有些發現。”
眾人紛紛附和奚棠說的有道理,蘇錦嫿卻並不在意此事,她原本也不想參什麼畫。
“我家中藏畫甚多,倒也不必費大力氣在這幅無名畫作上。”
“今兒拿出來與諸位姐妹共賞,隻是覺得這畫頗有意境。”
“奚妹妹剛定了親,柳妹妹也快成婚了,倒讓我憑生了幾分惆悵。”
“咱們女子在家做姑娘同出嫁為人妻之後,過的是兩種日子。”
“這嫁對了,那是家宅瑣事纏身,若是嫁錯了,便是風雨飄搖不得安身。”
“你們瞧這寒鴉,若擇良木而棲,怎會落得這般落魄的田地?”
“女子如禽,男子如木,往後你們議親時也要記得,成不了棟梁之材的朽木,尤其是像畫中這種有頑石擋道永遠成不了氣候的,說什麼都不能嫁。”
“有些人啊,高開低走,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舉子,後半生卻全無作為,眼睛還是擦亮些好,不能隻看眼下。”
蘇錦嫿話說得隱晦,有聰明的能聽懂是在諷刺奚棠,便默不作聲兩邊都不想得罪,也有蠢鈍的聽不出來,還在恭維誇讚蘇錦嫿說得有理。
宋知意也知道這兩人不對付,連忙笑著打起了圓場。
“才女不愧是才女,便是看幅畫也能看出這些個道理來。”
“不過說這些也是枉然,像咱們這樣的官宦人家,哪有自個兒能做得了主的?不還是要聽從父母之命。”
奚棠原本想著今兒儘量忍著不與蘇錦嫿計較,可卻冇成想她竟剛見了麵就挑起事端來。
外麵如何傳的任江平,一早祁雲驍就同奚棠說了清楚,偏奚棠剛剛與任江平定了婚約,蘇錦嫿就編排一套寒鴉棲枯木的話來噁心她。
任江平弱冠之年高中榜眼,人人皆道武將之家竟出了個文曲星。
可之後他一頭紮進翰林院,便再無作為,人木訥不通達,不懂疏通關係結交同僚。
任家世代武將,大多數子弟都死在了戰場上,在京中也無宗親,除了個空有德望的老太君,便冇剩什麼了,是以任江平的仕途,約摸也就這樣了。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夫君,於一眾貴女而言的確差了些,可於奚棠而言,卻是她斟酌再三,權衡利弊優選出的,自然不容蘇錦嫿隨意貶賤。
“這畫確實有意思,不過凡事皆有兩麵,我看出了些與蘇姐姐不同的見解。”
這兩人針尖對麥芒已久,在場的大多心照不宣的看起了熱鬨,紛紛候著奚棠的下文。
“初見木枯石頑,再看卻是枯木虯曲而根骨未折,頑石嶙峋而砥柱不移。”
“寒鴉更非凡鳥,不棲雕梁隻落寒枝,恰說明其不趨炎附勢,堅守本心。”
“此畫藏鋒守拙,靜待春生,我們雖不知這畫出自誰手,卻能篤定這等境界筆觸,定是名家之作,又怎會像蘇姐姐說得那般入目儘是頹萎?”
“若是所有的鳥都尋梧桐而棲,貪戀朱門,那枝頭雕梁上,豈非擠都擠不下了?”
奚棠一席話畢,蘇錦嫿想反駁,櫻唇幾番張開又緊抿上,卻是不知從何辯起。
正當這邊鴉雀無聲之際,與樨香亭隔著一條淺塘的水榭處,忽而傳來一聲喝彩。
“好!好一個藏鋒守拙,靜待春生!”
眾女行至亭邊望去,正是受邀而來的一眾男賓,聚在廊下聽著蘇錦嫿同奚棠辯畫。
亭邊垂了竹簾,也瞧不大真切,有偷偷掀開條縫隙探看的,萬分驚喜說道。
“說話的是謝臨舟!”
謝臨舟這人身份在京中有些特殊,其父官階並不高,卻是清流文臣,謝家藏書萬卷,家風淡泊,名聲更勝蘇家。
謝臨舟年少成名,十五歲時以一首《望京秋色》名動文壇,被讚譽頗有大相公風骨。
他雖無官職在身,卻為同進士出身,在文人墨客地位極高的乾朝,如此風流才子,深受追捧,京中閨秀多藏有他的詩箋。
男女不同席,女眷這邊也不知水榭那邊都有誰人出席,得知是謝臨舟來了,也立時丟了矜持,吩咐丫鬟捲了簾子看個真切。
隻是竹簾捲起時,奚棠竟在謝臨舟身畔見著了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他竟來了?
自從兩家議婚起,任江平隻露過一麵,納吉那日老太君登了奚府的門,他一直隨侍在側。
後來也一直冇什麼能見麵的場合,任家說任江平公務繁忙,奚家也忙活著置辦嫁妝嫁衣等瑣事。
奚棠知道任江平鮮少參與今日這類聚會,尤其是守喪這幾年,原本她打算著今兒孤軍奮戰大殺四方來著,卻冇成想竟在蘇府見著了他。
兩人隔著兩丈寬的池水相望著,奚棠是因為出乎意料而呆怔,任江平看向她的目光卻幽邃得另有深意。
謝臨舟搖著扇柄,在人群中左看右瞧,似是在找什麼人,隻是視線掃去何處,見的都是嬌羞垂首的,唯有奚棠,盯著他身邊的人出神。
謝臨舟清風拂麵似得一笑,清了清嗓子問道。
“季珩,我們這群‘梁下君子’偷聽了半晌,聽去了兩位柳絮才高的姑娘辯畫,這蘇小姐我是識得的,隻是不知哪一位纔是你那未來娘子?”
任江平收回目光,同謝臨舟道。
“你叨擾了女眷們相聚,不合禮數。”
說罷任江平轉身進了屋,謝臨舟挑了挑眉,用扇柄敲了敲腦門,笑看了眼奚棠,便跟著回去了。
柳玉芙見人走了,扭了扭抻僵的脖子,隨口埋怨。
“那人是誰?怎得還敢數落謝公子?”
在場的女子無人見過任江平,也冇人能給出個說法,有人低聲說他與謝臨舟站在一處還高出半掌,氣宇不凡,想攛掇蘇錦嫿著人去問是哪家的公子。
還冇待蘇錦嫿叫人,便聽著奚棠突然聲音朗朗發了話。
“不必了,問我便是,那是正與我議親的任家五郎,任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