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江平回到自個兒書房坐定,又端詳了好一會兒信封上的“季珩”二字。
這字一眼便能瞧出是出自女子之手,字跡極是娟秀,撇如柳絲拂水,捺如新月彎眉,閱之賞心悅目,足見寫信之人握筆時日之久。
展開信紙,上麵不過寥寥幾語。
平哥哥安好,見字如晤。
月漾河上匆匆一彆,已滿十日,不知哥哥登門致歉之言還作不作數?
任江平仰頭靠上椅背,一手在扶手上依次有序的敲著,另一手舉高信紙。
他一眼就掃完了信,眼神卻仍一直流連字裡行間。
果真是她。
那日忽聞有人高聲吟詩,他便起了戒心。
附近有侍衛匿著,即便有船支靠近,也不過是僅能乘三兩人的小蓬船,有他在,並不足以鬨什麼大動作去防範。
哪知那人突然栽進了他們艙裡,為保身後人的安全,他立時出了手。
隻是剛一擒拿上那人咽喉,任江平便知曉,這不是個殺手。
雖為男子,頸上麵板卻細膩如脂,下頜上也冇什麼鬍鬚,一把子軟骨頭,一身甜膩的果酒味道。
任江平本想把人扔進水裡,卻又有些遲疑。
此人撞進了他們船裡,為保萬無一失,的確不該留活口。
隻是另一船上還有兩人,一人失足落水喪命,尚且說得過去,可是……
思忖的時候,這人的同伴站在他們船頭,大呼小叫聒噪得很。
可聽著聽著,任江平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再一轉頭,燈籠的光自她姣好的麵容上一閃而過,在她眼中看到同樣的錯愕,隻是她似是比自個兒更加心虛。
若是隔上個把月,他許是會淡忘,隻是白日裡剛見過聽過的,又怎會認不得?
她做著男子打扮,還刻意拉粗了嗓音,口口聲聲說著他掐著這醉鬼,是仁遠伯爵府的公子哥。
伯爵府他倒是冇太放在眼裡,但她……
副相之女,動不得。
事後他著人打探過,伯爵府那小子並未向外透露過什麼,想來也確實不明就裡,日後再做試探便是。
他不曾結識祁雲驍,但事後經調查,此人因舉止談吐穿著奇異,為其他公子哥所厭,倒是同京中某些小姐來往頗多,尤其……
尤其是奚家三小姐。
他原本打算裝了糊塗,畢竟那日她的做派也是不欲叫他知曉她與祁雲驍夜會。
可不成想,今日這女子竟送了信來提及那日苦做遮掩之事,還在信封上刻意寫上了“季珩”二字。
任江平覺得,她是在挑釁。
至於目的……要跑一趟奚府了。
……
奚棠送去信後,又過了幾日,冇等來任江平,卻等來了父母。
她本以為,爹孃定是熬不住了,想她想得緊,她也順坡下個驢,禁足的風波便也該過去了。
奚鶴夫婦坐定,奚棠親自接過托盤上的茶盞給父母敬了茶,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爹,娘,女兒閉門不出十幾日,靜思己過,實是知錯了。”
“不知娘……可消了氣了?”
往常奚棠若惹了奚夫人生氣,隔上幾日死皮賴臉湊到她麵前哄上一鬨,總能見效。
隻是這次,奚夫人聞言卻撇開了臉,緩緩端起茶盞吹著茶沫。
“官人不是有話要同她說?”
奚鶴欲言又止,站起身踱了幾步,清了清嗓子。
“窈窈……爹孃今日此來,是為……”
“你的婚事,定下了。”
奚棠愣在原地,頓了半晌才急急追問。
“爹,您答應過女兒,讓我自個兒挑人選,再回來同你們商議的,如今才過了半月餘,怎就食言了?”
“況且你們連問都冇問過女兒,怎得就定下了?”
奚夫人這下按捺不住了,把茶盞重重放下,清脆的瓷擊聲打斷了奚棠的話。
“自古以來,兒女婚事都由父母做主,怎偏你金貴?還反過來質問父母親?”
“此前便是問你意思問多了,婚事一拖再拖,眼下都拖到十七了,若再由著你胡鬨,豈不成了全京的笑柄!。”
奚鶴一瞧母女倆又要吵,連忙站在兩人中間做起了和事佬。
“夫人言重了,咱們此前不是也想著多留她幾年麼。”
“窈窈,你娘也是為你的婚事發愁,咱們一家人,有事心平氣和的好好說。”
“呃……我同你娘商量過了,知道你不喜瞞婚啞嫁,讓你同那兒郎先見上一麵,如此也不算是……”
“爹。”
奚棠突然喚了一聲,而後又問道。
“此人……可是淑妃娘娘屬意的?”
這一問,倒是叫奚鶴夫婦沉默了,良久,奚夫人才說道。
“你大姐身在深宮,還為你的事勞心費神,精挑細選之下,才選了虞家……”
奚棠冷笑一聲,又斬釘截鐵說道。
“我不嫁,也不會成為她爭權奪勢的棋子。皇權紛爭,何等凶險,成者王敗者寇,娘,你好糊塗。”
奚夫人站起身,渾身顫抖著伸出一指指向奚棠。
奚棠倔強的昂著下巴,並無絲毫退縮之意。
正當奚鶴陷於兩難,不知該如何說和時,門頭來通報,將軍府任五爺來訪,說是奉了老太君之命,前來探望老夫人同三小姐。
有客臨門,還是打著詹太君的名號,奚鶴夫婦自然要前去相見。
去會客廳的路上,奚鶴問道。
“這個任江平,不就是窈窈對其有意的那個?”
奚夫人點了點頭。
“這孩子是不錯,我也同娘娘提起過,可一來,此前我們登門拜訪時,老太君說了,他在為兄長守喪。”
“二來麼,娘娘覺著任家無勢,一群老弱病殘的,窈窈嫁過去,豈非要受苦麼?”
“窈窈誤會長姐,可你我還不知芊兒秉性麼?她怎會以親妹終身之幸博取前程?她為窈窈選的親,我覺著是好的。”
“至於這任江平,還是不做念想了。”
奚鶴輕歎一聲,搖了搖頭。
奚鶴夫婦走後,也冇解了棠音苑的禁,奚棠左思右想,覺著不能坐以待斃。
父母冇帶她去見客,自然也不會允任江平來內宅中探她的“病”。
她要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