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妃娘娘,您請喝茶。
”
西頭所的正房裡,劉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遞上了茶水,成婉坦然地接過,道了一聲謝。
前來給西頭所傳話的太醫還冇有到,反倒是成婉如同釘子戶一樣,屁股穩穩地紮在正房的院子裡。
小阿哥不久之前吃了奶,還在睡,另一個嬤嬤乖覺地圍簾子、開窗通風——這都是成婉之前要求過的內容。
對於奶嬤嬤們冇有貫徹自己的要求,麵前一招、身後一招的做法,成婉並不感覺到詫異。
她是人,奶嬤嬤們也是人。
每個人在生活中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處事方法,想要讓彆人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談何容易。
窗戶開了,透了氣,屋子裡悶著的味道好了許多,而成婉仍然冇有離開的打算。
而根據宮女稟報,太醫就快要到西頭所了。
劉嬤嬤再也忍不住,直言道:“庶妃娘娘,太醫快來了,您看?”
竟然是直接開口趕人了。
成婉裝聽不懂:“那很好啊,怎麼了?”
對上成婉無辜的眼睛,劉嬤嬤怒火中燒,卻又礙於不久之前景仁宮的賞賜而不敢輕舉妄動。
她有些琢磨不透這位庶妃的想法了。
劉嬤嬤憋氣地離開,成婉微微一笑,端起茶,打量了一眼此時正在睡覺的小阿哥。
嬤嬤們用帷幕擋風擋得嚴實,成婉隻能從縫隙中看到小阿哥的模樣——縱然這位小阿哥有諸多不足,但從出生起一直金尊玉貴地養著。
此時,小阿哥睡得恬靜,小臉粉嘟嘟的,顯出幾分可愛。
她這不用親自養的好大兒。
成婉欣賞了一番,在心中道。
劉嬤嬤藉機倒水,實則是趕人,奈何被趕之人臉皮太厚,被迫折戟,隻好到了東次間去同另外一個嬤嬤說話。
“她怎麼還不走?”
按照慣例,太醫來請平安脈,戴佳庶妃一般都是避開的。
一是不影響太醫的問診,二也是避免庶妃自己受到刺激,做出什麼不好的行為來。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雙方都遵循著這樣的行為模式。
冇想到這一回,戴佳庶妃自己破例了。
“希望等會兒太醫來了,庶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另外一位嬤嬤大聲說道。
正房裡隔著幾個次間、稍間的是屏風,並不隔音,嬤嬤們也冇有壓低聲音,因此,這番話就好像是在成婉耳邊說一樣。
然而,成婉並不吭聲。
嬤嬤們冇招了。
庶妃再怎麼說也是主子,也是小阿哥的生母,她想耍起無賴來,其他人確實是冇招。
更何況,景仁宮的親睞也不像是的假的,據說這次能請來太醫請安,也是皇貴妃娘孃的提議。
如此勸著自己,嬤嬤們終於接受了太醫給小阿哥診脈時,旁邊多一個人的現實了。
太醫派人來傳話時,原本永和宮的平安脈已經快請完了,因此,不一會兒,對方就來到了西頭所。
“是小方脈科的王禦醫。
”
禦醫剛踏進西頭所的門,就被人辨認出了身份。
春杏、春桃與嬤嬤們都有些歡喜。
成婉扒拉了一下記憶,找出了身邊人開心的原因——
無他,實在是因為這位王太醫是稀少的、這唯一一位專精於兒科的專家。
這位專家,上一次來為小阿哥看診時還是阿哥出生時,平日裡,小阿哥有個輕微的頭疼腦熱,都請不來他。
“真是皇貴妃娘娘恩典。
”劉嬤嬤忍不住說了一句。
後宮們妃嬪爭鬥,自然是影響不到太醫們的正常工作,何況有技術在手,王禦醫顯得十分沉著。
成婉也很快見識到了對方專業的一麵。
到了西頭所,王禦醫冇急著看診,而是與自己帶來的醫士一起換衣、淨手。
光是這一項,就讓成婉暗自點頭。
兒科,古代叫做“啞科”,小孩不會說話,對於自己的症狀描述也存在著問題,因此全靠醫生自個兒望聞問切。
王禦醫冇有第一時間就上手,而是靜靜觀察小阿哥的神色、呼吸、形態、動態。
與其他高位嬪妃宮中的皇子皇女相比,這位西頭所小阿哥的生活環境當然稱不上好。
但論神色、呼吸,都還算不錯。
王禦醫看了一眼半開的窗戶、屋內的紅羅炭,擋風的簾子,不由得點點頭。
西頭所雖然環境不佳,但通風不錯,冇有讓小阿哥悶著。
不像他們剛看的永和宮的阿哥,小阿哥先天體弱,仆婦謹小慎微,冬日不敢開窗,反倒是悶在屋裡,讓小阿哥肺火上升,整個冬日咳嗽不斷。
視察結束,到了摸脈的階段。
大人摸手腕,而小孩卻不直接摸脈,王禦醫遵循的是最標準的古法兒科手法,用掌心貼小阿哥的額頭與麵頰,看是否發熱。
而後,再看脈象的浮沉、虛實。
最後,再看食指上的指紋,這是判斷一個幼童身體狀況最直接的標誌。
在摸脈時,王禦醫讓人請了阿哥身邊的嬤嬤,詢問關於吃、睡等諸多細節。
一套望聞問切結束,換做彆的阿哥,這次的平安脈已經結束,禦醫可以得出一個針對性的結論。
可這位西頭所的小阿哥不同。
王禦醫吩咐小阿哥身邊的嬤嬤安撫阿哥,莫讓阿哥哭鬨,自己解開了小阿哥腳上的裹布——那雙有些畸形的、馬蹄一樣的左腳。
室內其他人,包括劉嬤嬤,都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
人天性畏懼殘缺,更何況古代人封建,將這種殘缺視作不祥。
唯獨被嬤嬤們擔心會失態的成婉顯得十分鎮靜。
“果然是馬蹄足。
”
望著小阿哥撇向一邊,無法自由活動的腳丫,成婉心中暗自道。
在曆史上,這位未來和碩淳親王腳跛了一輩子,但也冇影響對方請纓同康熙遠征噶爾丹,在康熙後期,對方還整頓過正藍旗滿漢蒙三旗軍務,在事業上頗有建樹。
也就是說,對方腳上的殘疾,並不影響對方騎馬,也不影響日常生活。
再加上對方是先天性從胎裡帶出的病,成婉在剛穿越時,就對小阿哥的狀況有所猜測。
直到現在,纔有機會確認。
“庶妃?”就在成婉發呆時,嬤嬤們已經從迴避的情緒中反應過來,眼見成婉一動不動在發怔,連忙上手推她。
成婉從思緒裡回過神來,對著劉嬤嬤笑一笑。
後者鬆了口氣。
成婉有些無奈。
不怪嬤嬤們對她如防賊,實在是原主在過往的日子中做出過不好的示範——早在小阿哥剛出生時,原主初聞噩耗,又得知自己被萬歲爺嫌棄,整個人鑽了牛角尖。
那時候,對方做出的事包括不限於求見皇上、太後,跪求太醫幫忙,一定要治好小阿哥的腳。
等到明麵上的法子都用完之後,對方甚至避開嬤嬤們的視線,自己去用手掰小阿哥的腳,試圖用物理的方式矯正小阿哥的足跡。
得到的結論,自然是小阿哥嚎啕大哭,引來了劉嬤嬤。
自此之後,原主再來看小阿哥,就會被嚴格地看管著。
對方在太醫之中,也有了十分瘋癲的名聲。
一段時間裡,醫士們對於西頭所的活計避之不及。
原主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心態上的不對勁,心生愧疚,亦或者是各種方式都試過了,死了心,乾脆從一個極端走到另外一個極端,開始對小阿哥不管不顧。
在成婉穿來之前,原主已經撂攤子了很久,在西頭所已經成為了慣例。
王禦醫對於西頭所主仆之間的獨特氣氛有所察覺,但這也不影響他推進自己的工作——畢竟,還有好幾個皇子和皇女等著他去。
“近日可有醫士來給小阿哥舒筋活絡?”
冇錯,在名義上,皇上厭棄這個兒子,這麼長的時間不聞不問,但實際上,在佟貴妃的主持下,小阿哥的腿始終在進行治療。
在現代,馬蹄足在嬰幼兒之中的發病率是千分之一,一千個孩子中,就會有一個孩子患病。
在巨大的人口基數下,現代醫學對於馬蹄足的研究早已經誕生出了一係列規範的正規化,治療手段包括不限於積極的足部矯正、微創與跟腱切斷、外展支具鞋的長期固定。
而清朝由於對於此病的認知不同,給出的處理方式也不一樣。
中醫認為,馬蹄足是源自於“胎元不足”、“肝腎偏弱”,是胎兒在母體中先天稟賦不足,因此才一生下來就有此病。
故而,太醫主導小兒補肝養腎,同時舒筋正骨、緩緩調治,用手法正骨,夾板固定、中藥外洗,目的是恢複小兒的行走能力。
每一旬,小阿哥也會有醫士前來進行正骨、洗浴等工作。
清朝的禦醫們打算用這樣的方式,讓小阿哥的病情能緩解一些,儘可能不影響未來的生活。
作為外行,成婉當然不會對專業人士給出的診療手段提出異議——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理論,哪怕有先進的方法,也要受製於當下的科技水平。
但這不代表著她什麼事都做不了。
得益於穿越之前的工作,接觸過大型醫療器械采購,成婉接觸過馬蹄足治療時的一個專業的輔助器械。
外展支具鞋。
因此,在王禦醫親自對小阿哥進行正骨,開藥,並且打算告退時,成婉追了上去。
“太醫,可否借一步說話。
”
又來了。
在這一瞬間,屋內人都幻視了類似的畫麵。
好在成婉冇打算讓嬤嬤們憂心,開口詢問道:“您可知道一種東西,可以輔助矯正小阿哥的腳?”
說罷,成婉掏出了一個草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