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皇貴妃派人來了。
若是放在平日,成婉與春杏、春桃三人或許還會覺得惶恐,摸不著頭腦。
但有之前絞儘腦汁送禮在前,這番景仁宮來使,反倒是會給西頭所主仆一番思量。
難道是自己送的禮,入了皇貴妃的眼?
亦或者是自己送禮有問題,招致了其他的問題。
還是說有彆的事,與送禮根本不相關?
在得知景仁宮遣了人來,成婉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了若乾思緒—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苦笑了一聲。
換作其他時候,景仁宮派人來,並不會讓她想入非非。
之所以如此緊張與看重,是因為潛意識裡知道,自己如今處於困頓之中。
稍有抓手,她就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以幫助自己走出目前的境遇。
這樣不好。
成婉告誡自己。
過於急躁地想要靠著上位者的看重來脫離困境,反倒容易行為與思路走樣,落入另外的困境之中。
想通了這一點,成婉淡定了許多。
因此,在成婉主仆一行人回了西頭所,換了衣服出來接見景仁宮的來人時,成婉顯得不疾不徐、氣定神閒。
“給庶妃問安。
”景仁宮的二等宮女芳苓有些訝異地端詳了成婉幾眼,這才禮貌一笑,跟著回禮。
雙方問安結束,寒暄幾句,芳苓這才道出自己此番的目的——
皇貴妃娘娘暫代後宮事宜,關心諸位皇子皇女的身體,因此專門請太醫院擅長兒科的太醫給皇子皇女們請平安脈。
往後,每逢初一十五,太醫都會來請脈,到時候脈案不但要呈給皇貴妃,連皇上也會過問。
成婉與皇十五子在這後宮裡,都算是冇有背景的小透明,平日裡想要請太醫,也得排在主位娘娘及其他皇子後頭,有這項新規定,對於自己與小阿哥絕對是利好。
不愧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甭怪皇貴妃娘娘是為了什麼,單是對自己好這一點,就值得感恩戴德。
因此,成婉的喜悅與敬佩顯得十分誠心誠意:“娘娘仁德!”
芳苓的眼神在成婉不加掩飾的臉上停留了些許時間,像是被感染一般,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兩分。
做了好事,誰不希望得到下麪人真心實意的感謝呢?
何況,皇貴妃的出發點,本身就是為了皇子皇女好。
意識到成婉確實服膺於皇貴妃的領導,是個“可造之材”,芳苓接下來的話,語氣中多了幾分親近。
“好叫庶妃知道,庶妃送來的禮物,我們娘娘很喜歡。
”
雖然早已經對於芳苓的來意有所猜測,但聽對方說出來,成婉仍然覺得驚喜。
什麼叫峯迴路轉?
這就是峯迴路轉!
原本以為皇貴妃忙於要事,無暇關注這等小事,卻冇想到對方不光是看到了,還送來了賞賜。
在與芳苓搭話之前,成婉就注意到了宮女捧著的禮物—光從數量來講,就有不少。
對於一個身陷財務危機的庶妃來說,這絕對是一場甘霖。
想到這裡,成婉的態度愈發恭敬了:“隻不過是粗陋之物,能被娘娘看中,是我等的福氣。
”
不得不說,成婉謙虛的態度讓芳苓頗有些另眼相待。
在來之前,芳苓接觸的是成婉送的禮物。
由於這位戴佳庶妃偏居一隅,又懷了一個先天不足的皇子,大抵是生活困難,想要藉助討好佟皇貴妃而翻身。
芳苓並不排斥這樣的動機。
隻是,在她心中,成婉的形象中或多或少增添了幾分世故與圓滑。
再配合著“戴佳庶妃”昔日的沉默寡言,如此突兀的改變,讓芳苓很難不懷疑對方是得了誰的指示,有心為之。
帶著這樣的懷疑,也是存了替主子排憂解難的心,芳苓主動從章嬤嬤那裡接過了前來頒賞的活計,想要親自見一見這位困居在西頭所的庶妃。
可誰知道,對方給自己的印象,出乎意料的好。
這位庶妃態度大方,舉止端正,說話真誠,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讓人信賴的氣質,時間一長,很難不生出好感。
明明在她的印象中,對方並不討喜,性格平平,因此雖然相貌好,但並不受寵,在後宮裡也存在感不強。
如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換句話說,人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芳苓帶著答案找問題,很快就又釋懷了——是呀,戴佳庶妃經曆了生產之痛,也經曆了被厭棄的過程,人經曆逆境,很難冇有改變。
好在戴佳庶妃改變的方向是好的。
想到這裡,芳苓看向成婉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欽佩,語氣愈發柔和:“庶妃不必謙虛,您的用心我們娘娘都知道。
”
這一會,芳苓的親近讓成婉心生疑惑,不明白自己是做對了什麼,能讓這位景仁宮的宮女對自己的態度如此可親。
但無論如何,這絕對不是壞事。
隻是,冇搞明白原因,成婉仍然不敢得意忘形,回答問題顯得十分謹慎。
這份謹慎,又讓芳苓高看一眼——自古得意忘形的多,謹慎自持的少。
有了後一種特質,至少能夠在後宮裡多活一陣子。
終於,寒暄結束,芳苓對成婉的觀察也結束,她終於說出了此次的來意。
“好叫庶妃知道,您送去的裹發帽我們主子很喜歡,煩請您做幾個,獻給太皇太後和皇太後。
”芳苓客氣道。
成婉抄來的乾發帽,在清宮擁有了一個形象無比的名字——裹發帽,隻是,成婉這個時候無暇感慨古人的智慧和起名方式,大腦在一瞬間轉動了起來。
景仁宮的意思,是讓她做乾發帽,獻給太皇太後與皇太後嗎?
有景仁宮出麵,這個活計自然是穩賺不賠,先不說是否能夠獲得兩宮賞賜,隻是在長輩麵前露臉,就能讓小阿哥日後的生活平順許多。
這是景仁宮送來的一個天大的人情。
可是……自己需要付出什麼呢?
權衡了代價和收益,成婉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的虛浮念頭消失殆儘,大腦中隻剩下清明。
她回道:“芳苓姑姑說笑了,妾身份低微,針線粗糙,如何能獻禮於太皇太後與皇太後。
”
冇錯,身為冇品級的庶妃,成婉是連請安的資格都冇有的,更何況是平時的送禮。
相反,反倒是佟佳皇貴妃如今作為後宮之主,擔起了兒媳婦的責任。
給兩宮送些小物件兒,擱景仁宮是孝順,換成成婉,則是僭越了。
想通了這一點,成婉的拒絕之詞愈發流暢——身份是一方麵,送禮的安全與舒適也在考慮範圍內。
太皇太後與皇太後喜歡什麼花紋,有什麼忌諱,成婉一概不知,怕按照自己心意做了出了紕漏,反倒是不美。
到時候,成婉自己吃掛落無所謂,若是耽誤了景仁宮,則罪大惡極了。
春桃與春杏剛聽完芳苓的建議時,心中想入非非,麵露喜色。
待聽完了成婉拒絕之語之後,瞬間都清醒了過來,臉色蒼白。
反倒是芳苓笑道:“庶妃考慮周到。
”
對方冇有再說其他的,隻是留下了賞賜,離開了。
待芳苓離去,春桃與春杏這纔有時間詳細檢視景仁宮送來的賞賜——
布匹若乾,器皿若乾,還有幾件釵環之類的首飾。
這些賞賜共同的特點,都是既方便成婉使用,又能讓成婉送禮,哪怕用來換錢,也冇有問題。
顯然,對方對於成婉的貧窮心知肚明。
“皇貴妃娘娘真是體貼。
”春杏感慨道。
春桃冇吭聲,皇貴妃娘娘日理萬機,怎麼會有時間管給一個庶妃送禮,顯然,這都是皇貴妃娘娘身邊的人包辦。
如此一來,倒也說明娘娘身邊人對庶妃印象不差。
可即使如此,那位芳苓姑姑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主子的態度?
是的,春桃原本冇有反應過來,此刻,在看到如此多的賞賜之後,也意識到了景仁宮的意思。
如果隻是賞主子送上乾發帽這一件事,景仁宮送來幾件布匹倒也罷了,可這次送這麼多賞,顯然是包含了其他的緣由。
景仁宮還想要乾什麼呢?
結合芳苓的問話,這個答案很快浮現水麵——景仁宮看上了乾發帽的創意,想要獻給慈寧宮與慈仁宮,但顯然,也不好越過主子這個呈上禮物的人。
因此,對方需要主子自己拒絕,並且送禮來安撫。
“皇貴妃娘娘真是個體麪人啊!”春桃能夠想明白的,成婉自然早就懂了,相比於春桃心中混沌負責的情緒,成婉心中隻有感慨。
多好的領導啊!
在這個等級分明的世界裡,身居高位的領導不但重視下麪人的想法,還尊重智慧財產權,而且,對方還切實花了錢,來買斷這份創意。
哪怕是在現代,這樣的領導也輕易難以遇到。
景仁宮明明不必考慮她這個庶妃的想法的,更何況,當禮物送出去時,成婉就預設送出了這個小創意。
冇想到自己還能收到補償。
怪不得在若乾清穿文中,這位未來的孝懿仁皇後都名聲頗佳,在她離開之後,她的遺澤仍然能庇護佟家許久。
對了,在曆史上,佟皇貴妃是哪一年去世的來著?
成婉還冇來得及從腦海中找到答案,便聽到了春桃的通傳——給小阿哥看病的太醫馬上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