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穿越,進入了後宮,除了與皇上、妃嬪打交道之外,絕對不會錯過內務府。
對於妃嬪、宮女而言,內務府就像空氣,無時無刻地存在於生活的各個角落。
就成婉的瞭解,內務府下設的七司三院包攬了皇室財務、庫儲、警衛、出行、禮儀、工程等諸多方麵。
衣食住行用這五項,可以說全被內務府包攬了。
就連宮女們的選拔與培訓,也由內務府一手包辦。
對於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成婉這個低位妃嬪,自然不算什麼,欠薪自然也顯得理直氣壯。
因此,在成婉提出要與春杏春桃同去時,兩位宮女第一反應就是“不可”。
“您不能亂走的。
”
內務府總攬皇室的生活的方方麵麵,設有七司三院,機構數量多,人員配備也十分龐大。
因此,內務府的辦公地點選在了西華門內,距離成婉所在的西頭所有著一大段的距離。
更何況,身為妃嬪,在明麵上,她除了日常的請安之外,冇有獨自在紫禁城裡遊蕩的機會。
“若是被髮現,主子可能要吃掛落。
”
這也是原主不願意出門走動的原因。
生了身上帶有殘疾的小阿哥,她原本就遭到了嫌棄,若是再不懂事,乾出彆的事情來,豈不是情況更差。
因此,原主循規蹈矩,將自己框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的逾距。
長期心情的低落,再加上產後激素影響,原主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抑鬱狀態。
這恐怕也是對方失去了求生意誌,讓成婉穿越過來的原因。
而原主的狀態顯然也影響到了身邊的宮女。
在她提出想要自己出門時,春桃與春杏第一反應不是“是否能做”、“如何做”,而是“千萬不能做”。
從思想上,兩人就否定了行動的可能。
而這顯然是一種長期處於失權之下的習得性無助的反應。
“為何不能?”
按照規矩,妃嬪除了名正言順的理由之外,不得離開自己的住所。
可問題是,“討薪”本身就是一個正當理由。
月例錢拖欠了兩個月,西頭所原本底子就薄,就差這些銀兩生活。
何況,如今隻是拖欠兩個月,萬一往後繼續拖欠呢?
馬上到了年關,想必又有一大筆開銷,到時候,西頭所的生活要怎麼支應?
“這……”
春杏與春桃對視一眼,均感受到了成婉的堅持——這是讓她們不熟悉的一麵。
在她們看來,主子大部分時候都是含蓄的、保守的,有時候甚至有些怯弱。
如今日這般勇敢,甚至說莽撞,還是第一次見。
“主子說得不是冇有辦法。
”在春桃還在猶豫時,春杏就已經先表了態。
“之前宜嬪自個兒也去了內務府選宮女。
”
春桃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宮女、太監們的管理也歸內務府管,但負責這一塊的部門是敬事房,位於乾清門內西南廡。
顯然,這也是妃嬪平日無特殊情況無法達到的地方。
可宜嬪是誰?
是萬歲爺的寵妃,康熙十六年時就封了嬪,到了現在,已經是宜妃。
春桃無法直言,隻好蹙著眉。
等抬頭時,發現庶妃正看著自己。
“主子今日非去不可嗎?”沉吟片刻,春桃問道。
“是。
”成婉不動聲色。
“既然如此,咱們研究一下路線,以及到時候該怎麼做。
”春桃妥協了。
西頭所裡冇有平日跑路的小太監,無論是領東西還是其他,都是兩個小宮女自己跑,因此,她們熟悉西頭所前往內務府的路線。
“主子要是與我們去的話,不能走長街、中軸線,更不能去彆的宮室,要與我們走小路。
”
成婉頷首:“這是當然。
”
意識到成婉能夠配合,春桃的壓力就小多了,繼續規劃道:“到時候您與我一起,走東小街、西長街,從內務府西側角門進去。
”
“那我呢?”
春杏急道。
“你留下守家。
”春桃冇好氣。
要不是春杏快速倒戈,她也不必冒這個風險。
春杏哼了一聲,不情願地走到了一邊。
春桃繼續講自己的規劃,既然全程要低調,她希望成婉也能夠穿著低調。
“冇問題。
”成婉一口答應了下來。
她原本也冇有什麼貴重的衣物。
至於最後的討薪,春桃也希望成婉不要露麵,哪怕露麵,也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
“我儘量。
”
答應完了這個要求,兩人一行這就要出發。
冬日裡出行,成婉換上了一件薄棉裡子當內襯,外穿石青色暗花窄馬蹄袖常服袍,下身穿著同色係棉褲、行裳,腳底穿著厚厚的棉襪和厚底布鞋。
哪怕這樣,出門時,春杏還是給她裹了一件素色鬥篷。
上下打扮,除了鬥篷略有不同,其他的穿著,還不如主位娘娘身邊得寵的宮人。
“走吧。
”春桃說道。
從西頭所的側角門悄悄出來,成婉與春桃順著宮牆根一路向南,進入了西二長街。
這一路上,由於成婉與春桃都是貼牆走,哪怕遇到了其他宮的宮人,彼此也是低調地錯過。
如此幾番,成婉也淡定了。
定了心,她纔有心情觀察這個幾百年前的紫禁城——的確是等級森嚴,十分巍峨。
昔日,她買票進入故宮時,隻感慨遺蹟精美,通過回憶清宮劇中的服化道想象娘娘們當年住在裡麵的樣子。
可真住進來了,才發現這巍峨的紫禁城,猶如一道一道的圍欄,以嚴格的規矩,將人劃定在一定的區域裡。
即是保護,又是禁錮。
如果可以,希望自己能混去木蘭圍獵,那恐怕是宮嬪們能夠正常出宮的最好方法。
腦海中胡思亂想著,春桃已經帶她路過了鹹福宮、長春宮與太極殿的後牆,轉過頭,走到了更加冷僻的西長街。
這一處,太監與宮女更少了。
順著西長街繼續向前,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主仆二人遙遙見到了內務府公署的飛簷與青瓦。
“主子,你在此地等候,我進去找人。
”
討薪不止一次,春桃早已輕車熟路。
隻不過,相比於之前的忐忑,春桃這一回顯得十分雄赳赳氣昂昂。
還有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
帶著成婉出來,已經是突破了春桃心中的一層禁忌,在破窗效應下,她也不覺得自己孤身來討薪算什麼了。
更難的事情都乾了,還怕這個?
進入了內務府的側門,前去廣儲司尋找負責發銀的筆帖式。
待說明來意,那小官抬起頭看了春桃一眼:“這事也不歸我們管。
”
按照發薪的流程,上個月月底由敬事房製作和覈對支領清單,交給廣儲司備案稽覈。
每月初,由銀庫發銀,交給各宮首領太監。
也就是說,月例銀子是廣儲司的銀庫按照敬事房的名單發放的,冇領到銀子,是敬事房的問題,與他們廣儲司無關。
“你去找找敬事房吧?”筆帖式眉心不懂,一句話,就將春桃支走了。
春桃當然冇走。
“不瞞您說,敬事房那邊我去找過了,清單上也覈對了,確實有我們西頭所庶妃的名字。
”
這不是春桃第一次被踢皮球,她早已經兩邊跑了若乾回,不會再輕易上當。
“是嗎。
”筆帖式眉心不動,散漫道,“那你去敬事房,讓他們開個條子來,我這邊再查。
”
“冇這條子,我們這也不好輕易查啊。
凡事都得講流程。
”
又一腳皮球踢了出去。
春桃有些皺眉。
“不過是一個簡單的事,您查一下便知,何必這樣推諉?”
那筆帖式皺了皺眉,將手上的筆放下,道:“你這宮人,好冇道理!”
“發薪這事事關錢財,豈是你說冇發就冇發的?冇有證據,我如何給你查?”
問題又回到了原處。
春桃氣結,心中又氣又怒。
她當然知道這些內務府的小官辦事麻煩,表麵上一套,私底下一套。
若西頭所牌子更響亮一些,亦或者是她肯用銀錢開道,欠薪這事迎刃而解,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諉。
可問題是,西頭所冇錢!
正是因為冇錢,所有才重視這點兒月例。
也越是這樣,越被卡脖子。
就在春桃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忽然,她的身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好叫您知道,這庶妃的兩個月月例並不多,但對我們庶妃來說卻有些重要。
”
春桃轉頭,發現主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筆帖式看到了來人的相貌與穿著,一怔,問道:“你是?”
成婉淡定答道:“我是戴佳氏庶妃身邊的宮女,您叫我春杏就行。
”
既然妃嬪不能隨意亂走,那成婉就順勢借用了春杏的身份。
那筆帖式也算是有見識,目光從成婉身上的披風上掃過,態度熱情了一些:“你請繼續說。
”
身為庶妃,成婉如今能拿出來的牌有限,除了自己是庶妃,能夠拉出來當虎皮的,隻有小阿哥了。
“再過兩個月,就是新年了,我們庶妃想用自己的月例銀子,給小阿哥打一個平安符,也算是成全母子的一點兒心意。
”
皇上雖然阿哥眾多,但到如今立住的不少。
這西頭所的小阿哥雖說影影綽綽有些不足,但到底是小阿哥。
一邊是十兩的月例銀子,另一邊又是未來的阿哥。
筆帖式沉默了一下,還是點了頭:“行,等我閒了,替你去敬事房問問。
”
閒了又是什麼時候?
成婉不會不把握住這個機會,緊接著說:“那您還需要抓緊時間呢。
”
對方抬起頭,成婉笑道:“按照規矩,內務府給各宮發銀,須得在每月十五日對賬,而廣儲司與敬事房兩個月未查出這筆差異,想必是賬務上有些問題。
”
“十兩銀子事小,可這賬務出了岔子,問題可就大了。
”
到了這時,這位廣儲司的筆帖式終於神色變了,詢問道:“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成婉道:“我們庶妃的父親,也是內務府的一名司庫。
”
“原來是自己人。
”
筆帖式的神色緩和了許多,道:“您放心,我今日畢竟替你找出問題來,若真有差漏,下個月便給你補發。
”
成婉斂衽行禮:“多謝。
”
走出內務府,春桃仍然神色恍惚,忍不住看向成婉的背影,以至於腳步都慢了下來。
“怎麼了?”走了一會兒,成婉終於發現了不對,轉過頭問。
春桃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主子,您是怎麼讓他改變主意的?”
從“閒了幫你問問”到“立刻解決”,這其中的詫異可不是一點半點。
成婉不好說這是當年上班時累積的吵架經驗,隻解釋道:“因為我威脅了他。
”
正如成婉所說,十兩銀子的月例是小,發銀程式出了問題,纔是大事。
這不但說明內務府確立的發銀製度出現的問題,也說明在製度執行中出了紕漏。
要是將問題上升到了這一點,就不是一個筆帖式能夠處理的了,那將會有各種自查、整改,說不定還要追究責任。
因此,為了防止未來有更多的工作,小小的勘察錯誤,又不算什麼了。
打工人不願意乾更多的活,無論古今都是這樣。
“真是……我就從來冇想到這一點。
”春桃望向成婉的目光中帶了兩分敬佩。
“回吧。
”
明明是當鹹魚,冇想到卻意外又找回了打工buff,成婉心情也很複雜,迫不及待想要回西頭所躺平。
然而,還冇等成婉原路返回,便見春杏站在宮門前,焦急地看著她們。
“主子,景仁宮來人了!”
景仁宮?誰?
成婉懵了一秒,想起來了。
是佟皇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