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如鉤的彎月,懸在隨波起伏的救生艇頂上。時間在無邊的海麵上彷彿凝固,又悄然流逝。黑夜下的茫茫大海,在我新生的熱感視野中,終於看見遠方躍動起漁船引擎散發出的暗紅色光斑。然而,期待中的救援並未降臨,他們已經遠離。甚至連預想中追捕的船隻也未見蹤影,我幾乎帶著一種扭曲的渴望,寧願是他們,至少能奪船換舟,擺脫這艘沒有動力、在浩瀚中盲目漂泊的囚籠。
懷中的蕭銘玉已沉睡了一天一夜,我不間斷地將溫潤的神氣渡入她體內。此刻,她睫毛輕輕顫動,這微小的變化在我提升的感知中清晰無比。
她深深吸了口氣,肩頭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牽動了傷口,讓她秀眉迅速豎起。血色悄然爬回她蒼白的臉頰。她緩緩睜開眼,眸光初時迷濛,映照著我的輪廓,眨了眨,劫後餘生的恍惚讓她一時失語。她想撐起身,肩胛上的細微痛楚瞬間刺破了迷茫,讓她徹底清醒。
「我……還活著?」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海風磨過,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細微的顫音。
「嗯,活著。」我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她恢復了些許生機的臉蛋,語氣無比肯定,「不是夢,我們都還在。」
她眼中閃過複雜的光,驚疑、慶幸、後怕……最終都化為一種深切的、全然依賴的疲憊。她輕輕「嗯」了一聲,將頭深深地埋進我的肩窩,不再追問。此刻,無聲的相依勝過千言萬語。
就在淩晨天色最黑暗的時刻,在我融合了熱感的獨特視野盡頭,北偏東的方向,一個海島山頭的輪廓終於浮現!那是陸地!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連日的疲憊,我猛地站起身,痠麻腫脹的雙腿幾乎無法支撐,卻阻擋不了我幾乎要吶喊出來的激動:「看,那就是海島,我們有救了。」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蕭銘玉也虛弱地笑了,淚水無聲地滑落,是那種絕處逢生的喜悅。我抓起粗糙的木槳,再次插入水中,開始有節奏地劃動。奇妙的是,在「舍道」境界的感知下,我彷彿能觸控到水流的脈絡,每一次劃動都能精準地借力於海浪的推送,動作變得高效而省力,彷彿與這片大海達成了短暫的默契。
蕭銘玉一邊輕聲勸我別急,一邊費力地遞過所剩無幾的清水和壓縮餅乾。
數小時的不懈劃行後,救生艇的龍骨終於輕輕擦過粗糙的沙礫。天色已經大亮。我踉蹌著跳下船,雙腳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幾乎感動落淚。顧不上自己腫脹刺痛的手臂,我先小心翼翼地將依舊虛弱的蕭銘玉背起,穩穩地安置在細軟溫暖的沙灘上。我們並肩坐著,我擴張的感知力迅速掃過四周,確認安全。隻有十幾隻被我們驚擾的海龜,正笨拙地挪動著身軀,努力地爬回大海。
本想將救生艇推回海中任其漂遠,一個浪頭打來,夾雜著漸起的西北風,已輕易地將它帶離,越飄越遠。我望著它,最終釋然,不再理會。
休息片刻,恢復了些許氣力,我站起身:「我們到山頂去看看,我揹你。」
「不用背,」蕭銘玉的聲音雖弱,卻多了份堅持,「我感覺好多了,慢慢走。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還不確定,我們沿著海邊找找上山的路。」我說。
踏著沙灘前行,我開始冷靜地剖析眼前局勢:戴維森已死,必在香港異能界掀起滔天巨浪。他的黨羽絕不會善罷甘休。幸運的是,在鄭星炫眼中,我們是男性的身份……戴維森死亡,針對我們「香港身份」的追殺令或許會失效。
但鄭星炫必定會全力追查,我們的大陸身份相貌必然終將暴露。
孫光誌和陳丙寅這兩個叛徒不知道是否活著,這是個巨大的隱患。若鄭星炫與他們勾結……我們在大陸的身份將會成為「影鷹」和戴維森殘黨追獵的目標。然而,戴維森這個主心骨的崩塌,也極可能引發他的黨羽內部的混亂與權力爭鬥,這或許是我們的喘息之機。
必須在對方反應過來前,再次改變形貌。蕭銘玉對我分析的這些,頻頻點頭贊同,投來崇拜的目光。
蕭銘玉便拉著我在路邊停下,著急說:「你分析得非常正確,趁現在,我幫你再次易容,變回女性的樣子。我們再來一次大變身,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設法聯絡沈殷虹,打探外麵的風聲。」
其實我的內心是拒絕的,但是目前也沒有其他好辦法,我不情願地任她熟練地施展手段,再次改頭換麵。完成後,我繼續扶著她沿著小路向上攀登。
抵達山頂,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半島,山腳下散落著寧靜的村落。我迅速在腦中的地圖記憶裡搜尋、比對,終於確認。這裡是海龜灣,隸屬惠陽,是我家鄉城市管轄的一個沿海小鎮!
「我們回來了!」巨大的安心喜悅與新的緊迫感同時湧上心頭。山頂是個農場的看護棚,我們沒有停留,攙扶著蕭銘玉立刻向山下走去。
小鎮邊緣顯得破敗而雜亂,空氣中隱約飄蕩著一股劣質菸草和說不清的化學製品混合的怪味。幾個眼神飄忽、瘦骨伶仃、麵容枯槁的男人蹲在牆角,警惕地打量著我們這兩個陌生麵孔。這裡魚龍混雜,絕非久留之地。
我們找到一家看起來相對乾淨的家庭旅社。前台坐著個麵色精明的中年婦女,正磕著瓜子看電視。
「老闆娘,可以住宿嗎?」我走上前,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同時將幾張港幣遞了過去,「我們……遇到點麻煩,錢包和證件都被偷了,就剩點港紙。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給我們開個房住幾天?我們得安頓下來,纔好去補辦證件。」
老闆娘轉頭打量著我們,目光在我們略顯狼狽但質地尚好的衣服上掃過,又看了看港幣,嗤笑一聲,帶著濃重客家口音:「港紙?哎喲,我這小本生意,哪認得清真假呀!現在查得嚴,沒身份證可不行。」她頓了頓,眼神狐疑地在我們臉上打轉,「再說,你們怎麼一大清早就來開房呀?」
我心裡一緊,麵上卻擠出一點無奈的笑:「我們是探親來海邊玩的呀!昨晚想著在海邊搭帳篷體驗夜宿,結果……唉,大姐,您不會以為我們是騙人的吧?」
「我也不是說你騙人,」老闆娘把瓜子放回一旁的月餅鐵皮盒裡,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什麼好體驗的?這旅遊海灘,人來人往,啥人都有,我是真不認識港幣。」她的目光忽然釘在蕭銘玉身上,尤其在她肩頭那片已經發暗的血跡上停留,「她這是怎麼啦?肩膀上頭還有血?」
蕭銘玉虛弱地靠在我身上,氣息微弱地接話:「我下海遊水時不小心撞到了礁石,我在沙灘吹了一夜海風,可能著涼感冒了。」她說著,褪下手上那塊精緻的腕錶,「大姐,這塊表是瑞士機芯,還值幾個錢,先押您這兒,行嗎?求您給個地方休息一下。」
老闆娘將信將疑地接過表,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放到耳邊聽了聽機芯的聲音,再抬眼看看蕭銘玉全無血色的臉,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許。「嘖……行吧,看你們也確實不像壞人的。名字報一下,我登記一下。這表嘛……我就先替你們保管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意味。
她拿出登記簿,熟練地記下我們隨口胡謅的姓名和香港地址,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掛著鐵片的鑰匙,推過來;「二樓最裡頭那間。」
我們連聲道謝,我剛接過鑰匙,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我趁機壓低聲音問:「老闆娘,再麻煩您一下,這附近……有能兌換港幣的人嗎?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老闆娘眨眨眼,像是這才徹底相信我們真是落難至此,隨口道:「我幫你們問問看。你們……還沒吃早飯吧?」
我立刻抓住這根稻草:「還沒,身上一分人民幣都沒有了。您方便的話,可能可以先幫我們叫點吃的?等兌換到錢,一定馬上還您!」
「好,你們回房間待著。」老闆娘擺擺手,算是應承下來。
我們上到二樓,開啟盡頭那間房的門。反手關上門,將那外麵的世界暫時隔絕,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鬆。我和蕭銘玉對視一眼,幾乎同時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板床上,久久無言。暫時的棲身之所是有了,但身份、金錢、與外界的聯絡,這些生存的難題,都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