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銘玉的身體幾乎是癱躺在木板床上,一動不動,她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路強撐的意誌在抵達這臨時避風港後終於鬆懈,代價是肩胛處傷口滲出了鮮血。失血後的虛脫感讓她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音。
「別動,我先處理傷口。」我壓下自己幾乎要沸騰的疲憊,從揹包處翻出所剩無幾的消毒藥粉和一卷乾淨紗布。傷口邊緣已被汗水和奔波浸得發白腫脹,幸而未現潰爛惡化的跡象。我動作儘可能放輕,清理、撒藥、包紮,每一個步驟都讓她咬緊了下唇,纖長的手指無意地攥緊了粗糙的床單,臉色透著一股瓷器般的脆弱。 【記住本站域名 ->.】
「必須儘快兌換港幣,吃飯,換身行頭。」我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客房,一床一桌一椅,再無他物,「我們這副模樣太紮眼,這裡是沿海地區,不能久留,遲早會暴露。」
蕭銘玉虛弱地點了下頭,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銳利的審視:「嗯…這裡,離你老家多遠?」
她的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我強裝的鎮定。心底被牽扯了一下,泛起一陣心慌意亂。我何嘗不想回家?我壓著翻滾的情緒說:「開車大概四五個小時。但現在絕不能回去,」我聲音乾澀,「我們不能回去……回去,隻會把災禍帶給家人。」
「我不是說去你家,」她輕聲糾正,語氣裡帶著一種探究,「我隻是想弄清楚…我們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我恍然,立刻調出腦中地圖:「這裡是惠陽靠海的一個鎮子,挨著大亞灣,再過去就是香港和深圳。」
「大亞灣…」她喃喃重複,眼中閃過思索的光,「那這裡的漁民,是不是也有路子…直接過去?」她意指偷渡香港。
「對。」我點頭,心領神會,「我想辦法打聽。」
短暫的沉默降臨,沉重得如同實質,壓得人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木質樓梯傳來吱呀作響的腳步聲,停在我們門口。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伴著老闆娘那口音濃重的客家話:「妹崽,粥來了。」
我立刻起身,迅速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拉開房門。老闆娘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瘦肉粥和兩根金黃酥脆的油條站在門外,食物的香氣瞬間驅散了我內心的沉悶。她走進來,將碗筷放在桌子上。
「多謝老闆娘,太麻煩你了。」我連忙接過,將一張十元港幣遞過去,「謝謝你的一片心意,不知夠不夠粥錢?」
老闆娘倒是爽快,接過紙幣捏了捏,臉上綻開一絲笑意:「夠啦夠啦,不用客氣。」她將錢收好,又道:「兌港紙的事,等我老公回來再幫你們問下,他幫人搞裝修,中午就回來。」
「好,那就等他回來再說。麻煩您。多謝!」我再次道謝。
老闆娘擺擺手說不客氣,轉身下樓去了。關上門,我扶起蕭銘玉,將粥碗遞到她手裡。她小口啜著溫熱的粥水,忽然低聲說:「她怎麼不疑心我們的港幣是假的?」
我笑了笑:「可能她拿去找人驗過了你的那個手錶,或者…她選擇信我們一次。快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
一碗熱粥下肚,蕭銘玉蒼白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許血色。她放下碗,輕聲感嘆:「還是有錢好。沒錢真是…寸步難行。」
疲憊再次襲來,我們和衣癱倒在床上。天氣悶熱,她卻渾然不覺似的,自然而然地側過身,將我的一條手臂拉過去枕在頭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她剛才問起家鄉距離時,我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念頭:六月了,袁芫該放暑假了。我消失的這一年,她怎麼樣了?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硬生生按了回去。此刻,蕭銘玉全身心地依賴著我,將我視為唯一的依靠,我絕不能現在在她麵前透露半分這些事,隻能將萬千思緒死死壓在心底。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門外是老闆孃的聲音:「細妹,我老公返來了,你下來同他講啦?」
我輕輕抽回發麻的手臂,示意蕭銘玉繼續休息,獨自起身下樓。
樓下,一個麵板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穿著沾滿白色塗料的舊工裝褲,臉上刻著常年戶外勞作的風霜痕跡,一雙眼睛看人時帶著小鎮居民特有的審慎打量。
「這個是我老公,阿忠。」老闆娘介紹道。
「忠哥。」我點頭打招呼。
阿忠上下掃了我一眼,沒什麼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聽我老婆講,你們想兌港紙?」
「對,忠哥,」我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卻不卑微,「我們遇到些麻煩,證件同人民幣都沒了,隻剩點港紙應急。想兌些解決食宿和路費。」
阿忠從褲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叼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港紙呢,這裡不比深圳、廣州,兌起來麻煩。匯率也不比銀行,要低一點。」
我立刻表示理解:「這個呢我明白,匯率合理就得,主要係應急。忠哥有門路嗎?」
他吐出幾個煙圈,眯著眼打量我:「門路繫有,但要看數額。你們有多少?打算兌多少?」
我心中快速盤算,我們身上的港幣還有上萬塊,但絕不能露底。「大概…兌一千蚊左右。」我報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數目。
阿忠點點頭:「一千…都算可以。我認識個老闆,做海鮮批發生意,有時會收港紙。我幫你問下。」
「太好了,多謝忠哥!」我連忙道謝,心中稍定,至少看到了希望。
阿忠擺擺手,又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學生?遭人搶劫了?怎麼還會有港紙?」話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順著他的話,半真半假地解釋:「是,過來探親,出來玩遇到意外,東西都丟了。我妹遊泳還受了點傷。所以休息一下明天再回去。」
這時,老闆娘在一旁遞過那張十元港幣,插話道:「問那麼多幹什麼?看看這張是不是真的先啦!」
阿忠接過紙幣,用手指彈了彈,對著光線看了看水印,便遞迴給她:「是真的。」他沒再追問,隻是叮囑了一句:「這裡比較亂,沒什麼事別到處跑。」說完,他拿起前台電話,用客家話通話,居然明顯提出要對方給他分一份回扣。他顯然沒太避諱我,或許以為我聽不懂。
片刻後,他抬頭對我說:「問到了,一比一,換不換?我叫他帶現金過來。」
一比一?這比黑市匯率低太多了!但我麵上不動聲色,眼下沒有更多選擇。「好,麻煩忠哥。」我點頭應下。
回到房間,關上門。蕭銘玉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我回答道:「談好了,一比一,換一千,他叫人送現金過來。」
「一比一?這麼黑?」她豎起眉頭。
我無奈地笑了笑,沒提回扣的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呀。能換到就好。」
最終,我們用一千港幣換回了等額的人民幣。付清房費要回手錶後,我們立刻出門,找了家小餐館吃了頓踏實飯,又買了些不起眼的當地衣物換上,順便將這座陌生小鎮的街巷佈局默默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