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晚宴回來之後,沈念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也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顧霆琛的手。
那種溫度還殘留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枚烙印,怎麽擦都擦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茉莉花香的——她選的。衣帽間裏配的枕頭是薰衣草味的,她覺得太濃了,自己買了一瓶茉莉花味的洗衣液,把枕套重新洗了一遍。
現在枕頭上是茉莉花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顧霆琛在車裏的側臉——光線明明滅滅,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手很暖。
“沈念,清醒一點。”她對自已說,“那是工作。他是你的雇主。你的手冷了,他給你披一件外套,這是基本的禮貌。別想多了。”
但她還是睡不著。
她爬起來,走到陽台上,畫了一張速寫。
速寫的內容是今晚的宴會廳——水晶吊燈、白色的桌布、銀色的燭台、來來往往的人群。但在畫麵的角落裏,她畫了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手疊著手,坐在一輛車裏。
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速寫本合上,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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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念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發現餐廳裏多了一個人。
蘇輓歌。
她坐在顧霆琛對麵,麵前擺著一杯紅茶和一份牛角包。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白色的褲子,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很居家,和昨晚那個紅裙搖曳的時尚總監判若兩人。
“沈念小姐,早上好。”蘇輓歌微笑著,聲音很自然,像在自己家裏一樣。
沈念看了顧霆琛一眼。
他正在喝咖啡,表情和平時一樣——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蘇小姐來做客。”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沈念點了點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傭人端上來她的早餐——小籠包、白粥、一碟醋、一份水果。和往常一樣。
蘇輓歌看了一眼沈唸的早餐,又看了一眼顧霆琛的黑咖啡和吐司。
“你們的早餐不一樣?”她的語氣有些意外。
“廚房按各自的口味準備的。”顧霆琛說。
蘇輓歌的目光在沈念和顧霆琛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霆琛,你以前從來不會注意別人的口味。”她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你連自己喜歡吃什麽都不太在意。”
顧霆琛沒有接話。
沈念低頭吃小籠包,沒有說話。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了。
蘇輓歌離開之後,沈念站在廚房裏,把杯子放進洗碗機。顧霆琛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她隻是來談一個合作。”他說。
沈念沒有回頭。
“你不用跟我解釋。”她說,聲音很平靜,“我們是契約關係,你不需要向我交代任何事。”
顧霆琛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沈念把最後一個杯子放進洗碗機,關上機門,按下啟動鍵。洗碗機發出“嗡嗡”的聲音,開始運轉。
她轉過身,看著顧霆琛。
“顧霆琛,你不用覺得‘應該’告訴我什麽。”她說,“我們的合同裏沒有這一條。”
顧霆琛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麽東西在發光,但她看不清楚。
“也許合同裏應該加一條。”他說。
“什麽?”
“誠實。”
沈念愣了一下。
“你對我說過,你最討厭撒謊。”顧霆琛的聲音很低,“我也不喜歡。所以,如果有什麽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會告訴你。不是因為合同,是因為——”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什麽?”
顧霆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洗碗機完成了第一個清洗程式,發出一聲“嘀”的提示音。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他說,“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讓你覺得被欺騙。”
他轉身走出了廚房。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洗碗機又發出一聲“嘀”,提示音在空蕩蕩的廚房裏回蕩。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又在發抖了。
不是緊張。
是某種她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