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州到京城的馬車跑了整整五天,阿野——現在該叫林業了,這五天裏把這輩子沒見過的排場都見了個遍。林忠給他安排的馬車是那種鑲著銅鉚釘的豪華款,裏麵鋪著厚厚的狐裘墊子,坐上去比他在碼頭租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連喝的水都是用銀壺裝著的溫水,這待遇讓他總覺得像在做夢,時不時得掐自己一把確認不是幻覺。
第六天清晨,馬車終於駛進了京城。林業掀開窗簾往外看,眼睛瞬間就直了——京城的路比青州最寬的大街還寬三倍,路麵全是用青石板鋪的,平整得能當鏡子照;路邊的房子一棟比一棟氣派,飛簷翹角上還雕著龍和鳳凰,跟他以前在畫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街上的行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綢緞衣服,連挑擔子的小販都比青州的看著體麵,這哪是人間?簡直是傳說中的“神仙地界”。
“七王爺,前麵就是宮門了。”林忠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林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衣服——這衣服是林忠特意讓人給他做的,天青色的錦緞,上麵繡著暗紋,穿在身上又輕又軟,就是領口的盤扣總讓他覺得勒得慌,不像以前的短打舒服自在。
馬車停在宮門外,林業跟著林忠下了車,剛站穩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宮門又高又大,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兩邊站著穿著盔甲的侍衛,手裏拿著長槍,眼神銳利得像鷹,看得他心裏直發怵,下意識地往林忠身後躲了躲。
林忠看出了他的緊張,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爺別擔心,陛下和皇後早就盼著您回來了。”說著就領著他往裏走。宮裏的路更寬了,兩邊種著高大的鬆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抱過來,樹下還擺著造型別致的石獅子;走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間鋪著紅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前麵的大殿——那就是金鑾殿,林業在畫本上見過,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親眼看到。
不過他沒來得及細看金鑾殿,林忠就領著他往旁邊的宮殿走,說是皇後娘娘在坤寧宮等著見他。一路上遇到不少宮女和太監,他們看到林忠都恭恭敬敬地行禮,看到林業的時候,眼神裏滿是好奇,還偷偷交頭接耳,這讓林業更緊張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隻能緊緊攥著衣角。
走到坤寧宮門口,一個穿著華麗宮裝的宮女迎了上來,對著林忠行禮:“林大人,皇後娘娘已經在裏麵等著了。”林忠點了點頭,對林業說:“王爺,進去吧,娘娘盼您盼了二十年了。”
林業跟著宮女走進殿內,剛進門就看到一個穿著鳳袍的婦人坐在椅子上,她看起來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上麵插著各式各樣的金簪和玉釵,臉上帶著精緻的妝容,可眼睛卻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不用問,這肯定就是他的親生母親——皇後。
皇後看到林業,眼睛瞬間就亮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又有點猶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你……你就是小七?我的小七……”
林業看著皇後,心裏又酸又暖,還有點陌生。他張了張嘴,想喊“娘”,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從小就沒喊過這個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隻能低著頭,小聲說:“我……我是林業。”
皇後聽到他的聲音,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他,哭得更凶了:“我的兒啊!你終於回來了!這些年你受苦了!娘對不起你!”她的懷抱又暖又軟,還帶著淡淡的香氣,跟劉翠花那個粗糙的、滿是油煙味的懷抱完全不一樣,林業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隻能任由皇後抱著,鼻子一酸,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龍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身材高大,臉上帶著威嚴,眼神銳利,一看就知道是皇帝。他看到抱著皇後哭的林業,腳步頓了頓,眼圈也紅了,聲音有點沙啞:“皇後,別光顧著哭,讓朕看看小七。”
皇後鬆開林業,擦了擦眼淚,拉著林業的手走到皇帝麵前:“陛下,你看,這就是咱們的小七,長得多精神!”
皇帝仔細打量著林業,從額頭看到下巴,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像,真像朕年輕的時候,就是瘦了點,也黑了點,肯定是這些年受苦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業的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有朕和皇後在,沒人再敢欺負你了。”
林業看著皇帝,心裏更緊張了,他趕緊低下頭,行了個他從林忠那裏學來的禮:“兒臣……兒臣參見父皇。”這聲“父皇”喊得有點生硬,他自己都覺得別扭。
皇帝笑了笑,拉著他的手走到椅子邊,讓他坐下:“不用這麽拘謹,以後在宮裏就跟在自己家一樣。朕已經讓人給你收拾好了宮殿,就在坤寧宮旁邊,叫‘景仁宮’,以後你就住那裏,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跟宮女太監說。”
接下來的幾天,林業就在宮裏住了下來。景仁宮確實豪華,比他在青州租的小單間大十倍不止,裏麵有臥室、書房、客廳,還有專門的小廚房,宮女太監加起來有十幾個,專門伺候他的飲食起居。每天早上醒來,就有宮女給他端來熱水洗臉,還有人給他穿衣服——一開始他特別不習慣,總覺得別扭,想自己來,可宮女說這是規矩,他隻能慢慢適應。
吃的東西更是讓他大開眼界——每天三餐都有十幾個菜,有紅燒肉、清蒸魚、烤雞,還有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點心和水果,全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味。一開始他還不好意思多吃,後來實在忍不住,每次都吃到撐,宮女看了都偷偷笑,說王爺真是個實在人。
不過宮裏的生活也不是全是好處,最大的問題就是“規矩”太多。皇帝特意給林業請了個太傅,教他宮裏的禮儀、讀書寫字、還有騎馬射箭。太傅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秀才,特別嚴格,一點錯都不能犯——走路的時候要抬頭挺胸,不能駝背;說話的時候要輕聲細語,不能大聲嚷嚷;吃飯的時候不能吧唧嘴,還得用銀筷子先試毒;就連坐椅子,都得坐三分之一,不能全坐滿。
林業從小在民間長大,哪受過這約束?第一天學禮儀就鬧了不少笑話——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衣擺,差點摔個狗啃泥;吃飯的時候用銀筷子試毒,結果手一抖,把菜都掉在了桌子上;太傅教他寫毛筆字,他以前用慣了木炭和鉛筆,握毛筆的姿勢怎麽都不對,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氣得太傅吹鬍子瞪眼,說他“朽木不可雕也”。
除了禮儀,宮裏的人也讓他覺得不自在。雖然皇帝和皇後對他很好,每天都來看他,還給他送各種好吃的好玩的,但其他的皇子和公主,對他就沒那麽友好了。尤其是二皇子林浩,每次看到他,眼神裏都帶著不屑,還總愛故意找茬。
有一次,林業在禦花園裏散步,正好遇到二皇子帶著幾個太監在放風箏。二皇子看到他,故意把風箏線一鬆,風箏“啪”地一下掉在林業麵前,還差點砸到他。二皇子走過來,假惺惺地說:“哎呀,七弟,真是不好意思,風箏沒拿穩,沒砸到你吧?”
林業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剛到宮裏,不想惹事,就搖了搖頭:“沒事,二哥。”
二皇子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嘲諷:“七弟剛從民間回來,怕是還沒見過風箏吧?這風箏可是用絲綢做的,可貴了,不像你們民間的那些破玩意兒,用破布做的,一吹就破。”
旁邊的太監也跟著附和,笑得特別難聽。林業聽了,心裏特別生氣,他想起自己在青州的時候,跟碼頭的兄弟們一起用破布做風箏,雖然簡陋,但飛得特別高,玩得也特別開心,那根本不是什麽“破玩意兒”。他想反駁,可又想起林忠跟他說的“在宮裏要少說話,多做事,別跟其他皇子起衝突”,隻能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還有一次,宮裏舉辦家宴,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都來了。吃飯的時候,三公主林月看到林業用筷子的姿勢不對,就捂著嘴笑:“七哥,你怎麽用筷子跟拿柴火似的?也太好笑了吧!”
其他的皇子和公主也跟著笑,連旁邊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偷偷笑。林業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手裏的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皇後看出了他的窘迫,趕緊打圓場:“月兒,別笑你七哥,你七哥剛回來,還沒習慣宮裏的規矩,以後慢慢學就好了。”又給林業夾了一塊紅燒肉,“小七,快吃,這是你最愛吃的。”
林業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紅燒肉,可心裏卻一點都不好受——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外人,跟這個皇宮格格不入,那些皇子公主們從小就生活在蜜罐裏,根本不知道民間的苦,也不會理解他的處境。
不過他也沒灰心——他想起自己在王家受的苦,想起在碼頭扛活的日子,覺得現在這點困難根本不算什麽。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禮儀,好好讀書寫字,好好騎馬射箭,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讓父皇和母後為他驕傲。
這天晚上,林業在書房裏看書,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了那塊“林”字玉佩,就從懷裏摸出來,放在手裏仔細看。玉佩還是那麽暖,上麵的“林”字還是那麽光滑。他看著玉佩,想起了李忠,想起了趙獵戶,想起了房東老太太,還有碼頭的老張頭和李大爺,心裏滿是想念。
“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的,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林業對著玉佩小聲說,眼神裏充滿了堅定。他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宮裏的生活隻是一個開始,他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要麵對的挑戰也還有很多,但他有信心,能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能真正成為一個讓父皇母後驕傲的七王爺,能找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而此刻,皇宮的另一處宮殿裏,二皇子林浩正跟他的謀士說話。謀士說:“殿下,七王爺剛回來就深得陛下和皇後的寵愛,要是再讓他發展下去,恐怕會威脅到您的地位啊。”
林浩冷笑一聲,手裏把玩著一個玉如意:“一個從民間回來的野種,能成什麽氣候?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多久。你去查一下他在民間的經曆,我就不信他一點黑料都沒有,到時候我就讓他在父皇麵前顏麵掃地!”
謀士點了點頭:“殿下放心,屬下這就去查。”
一場針對林業的陰謀,正在悄悄醞釀,而林業對此還一無所知。他隻知道,自己要盡快適應宮裏的生活,盡快提升自己,才能在這個複雜的皇宮裏站穩腳跟,才能不辜負父皇母後的期望,才能對得起那些幫助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