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十五歲這年，個頭竄得比王老實還高半頭，肩膀也寬了，看著像個半大漢子，可在王家依舊是個“會喘氣的工具人”——用劉翠花的話說，“養你這麽大，要是連活都幹不利索，不如扔去喂村口的老黃狗”。這時候的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隻會蜷縮在柴房哭的小屁孩了，臉上沒了稚氣，眼神沉得像後山的深潭，手裏的斧頭掄得比王老實還穩，放牛、砍柴、種地這些活，閉著眼睛都能做得滴水不漏。
不過變化也不是沒有。阿野學會了“藏”——藏自己的想法，藏自己的本事，還藏著點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就說認字這事，他早就不是當年隻能在地上畫石子的水平了。前兩年村裏老秀纔去世，他兒子嫌私塾不掙錢，把老秀才的書捆成一摞一摞的，五文錢一本往外賣。阿野知道了這事，硬是省了半個月的口糧，每天隻啃一塊硬窩頭，攢夠了二十文錢，趁沒人的時候偷偷買了三本翻得卷邊的書——一本《論語》，一本《孫子兵法》，還有一本破得沒封麵的算術書。
這些書被他藏在柴房最裏麵的柴火堆裏，外麵用幹草蓋得嚴嚴實實，隻有晚上等王老實一家睡熟了，纔敢摸出火摺子，就著微弱的火光偷偷看。火摺子燒得快，他就把書裏的字往腦子裏記，記不住的地方，就用木炭在柴房的牆上寫——後來牆上寫滿了，他又找了塊光滑的石頭，在上麵寫了擦，擦了再寫。有時候看著《孫子兵法》裏“兵者，詭道也”的句子，他會忍不住琢磨：要是當年李忠（他還不知道那是忠仆，隻模糊記得是個送他來的人）能懂這些，是不是就不會死了？要是自己以後遇到危險，能不能用這些辦法保護自己？
除了認字，阿野還偷偷練了點“拳腳功夫”。村裏有個老獵戶，姓趙，年輕時當過兵，據說還跟過將軍打仗，後來腿受了傷，就回村裏靠打獵過日子。趙獵戶脾氣怪，不愛跟人說話，唯獨對阿野還算客氣——因為阿野每次去山上砍柴，遇到陷阱裏的野兔、野雞，都會偷偷給趙獵戶送過去，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阿野看趙獵戶打獵時動作利落，抬手就能射中兔子眼睛，心裏羨慕，就趁著送獵物的功夫，偷偷學他的動作：怎麽彎腰躲樹枝，怎麽踮腳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怎麽握拳發力。
趙獵戶其實早就看出來了，有一次故意問他：“你學這些幹啥？想當獵戶？”阿野撓了撓頭，沒敢說實話——他怕說想保護自己，會被趙獵戶笑話。趙獵戶也沒追問，隻是扔給他一根削得筆直的木棍：“看好了，出拳要快，收拳要穩，別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揮。”說著就給阿野演示了一套簡單的拳法，動作不複雜，但每一下都帶著勁。阿野記在心裏，回到柴房就對著柴火堆練，一開始拳頭打在木頭上，疼得鑽心，後來練得多了，手上磨出了繭子，也就不覺得疼了。有時候王老實看他不順眼，動手打他，他能悄悄往後躲，或者用胳膊擋一下，不像以前那樣硬生生挨著——當然，他從來不敢還手，隻是盡量少受點傷。
這年夏天，天氣熱得邪乎，地裏的玉米葉子都曬得打卷，王老實讓阿野去鎮上賣玉米——家裏的玉米吃不完，想換點錢給王富貴買糖吃。阿野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兩百多斤玉米，走了十幾裏地纔到鎮上。鎮上比村裏熱鬧多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還有耍雜耍的、賣糖人的，看得阿野眼睛都直了。他找了個角落把車停下，學著別人的樣子吆喝：“新鮮的玉米，剛從地裏掰的，甜得很！”
沒一會兒，就有個穿著綢緞衣服的老爺過來問價，阿野報了個公道價，老爺沒還價，讓他把玉米送到府上去。阿野推著車跟著老爺走，路過一家書鋪，裏麵擺著滿滿一架子書，陽光照在書脊上，金燦燦的，阿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多書。老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問：“你也喜歡看書？”阿野臉一紅，趕緊低下頭：“回老爺，我不識字，就是覺得書好看。”老爺沒再說什麽，隻是讓管家多給了阿野五十文錢，說：“拿著吧，買兩本書看看，識字總是好的。”
阿野拿著那五十文錢，心裏又酸又暖——長這麽大，除了趙獵戶，還沒人這麽對他好過。他送完玉米，沒捨得買別的，直接去書鋪買了一本《三國演義》，揣在懷裏，像揣著個寶貝。回到村裏，他把賣玉米的錢一分不少地交給劉翠花，劉翠花數了數，眼睛一亮：“喲，還多了五十文？哪來的？”阿野撒謊說：“是買玉米的老爺賞的，說我推車推得穩。”劉翠花沒懷疑，把錢揣進懷裏，又給了阿野一個硬窩頭：“算你有點用，快吃了去把牛餵了。”
從那以後，阿野更盼著去鎮上了——不是為了看熱鬧，是為了能再去書鋪看看。有時候王老實讓他去鎮上買東西，他會提前把活幹完，擠出點時間去書鋪門口站一會兒，看裏麵的人看書、選書，心裏癢癢的。有一次書鋪老闆看他總在門口徘徊，就問他：“小夥子，想買書？”阿野搖搖頭：“我沒錢，就是想看看。”老闆笑了：“沒事，進來看看吧，別碰壞了就行。”阿野進去後，小心翼翼地摸著書脊，像摸著什麽珍貴的東西，老闆看他實在喜歡，就把一本舊的《史記》送給了他：“拿著吧，這書沒人要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看。”阿野感動得不行，連聲道謝，抱著書一路跑回村裏，藏在柴火堆裏，晚上偷偷看，看得入了迷——看到項羽烏江自刎，他會忍不住歎氣；看到劉邦統一天下，他會心裏一動：原來普通人也能做成大事。
不過好景不長，王富貴這年也長到八歲了，越來越調皮搗蛋，還特別嫉妒阿野——因為阿野長得比他高，幹活比他厲害，連趙獵戶都願意跟阿野說話。有一次王富貴看到阿野在柴房裏看書，就跑去找劉翠花告狀：“娘！阿野在柴房裏偷懶！他不劈柴，在看破爛書！”劉翠花一聽就火了，拎著雞毛撣子就往柴房跑，阿野來不及把書藏起來，就被劉翠花抓了個正著。
劉翠花把書搶過來，看都沒看就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踩：“好啊你個白眼狼！我讓你幹活，你居然敢偷懶看書！你以為你是誰？還想當秀才？我看你就是欠揍！”說著就拿起雞毛撣子往阿野身上抽，阿野想護住書，可劉翠花打得太狠，他隻能抱著頭躲。王富貴在旁邊看著，還拍手叫好：“打得好！打得好！讓他敢看書！”
阿野看著被踩得稀爛的書，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那是他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史記》，是他晚上偷偷看的寶貝。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劉翠花，眼睛裏全是怒火，劉翠花被他看得有點害怕，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想幹什麽？還敢跟我頂嘴？”王老實聽到動靜也跑了過來，看到阿野瞪著劉翠花，以為他要造反，上去就給了阿野一巴掌：“反了你了！還敢瞪你娘？我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這一巴掌打得阿野嘴角流血，他捂著臉，突然笑了——笑得特別冷：“我娘？你們配嗎？這些年你們打我、罵我，讓我吃不飽、穿不暖，你們把我當兒子嗎？你們就是把我當牲口！”王老實和劉翠花都愣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阿野這樣，以前的阿野不管怎麽打、怎麽罵，都隻會低著頭，從來不敢頂嘴。王老實反應過來後，更生氣了，拿起旁邊的斧頭就想打阿野，阿野趕緊往後躲，順手抄起一根木棍，擺出了趙獵戶教他的姿勢。
王老實一看阿野還敢反抗，氣得眼睛都紅了：“好啊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跟我動手？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王！”說著就揮著斧頭衝過來，阿野不敢真的打王老實，隻能一邊躲一邊勸：“我不想跟你動手，我隻是想拿回我的書。”可王老實根本不聽，非要置他於死地，劉翠花也在旁邊喊：“打死他！打死這個白眼狼！”
就在這時，趙獵戶路過王家，看到這一幕，趕緊衝過來攔住王老實：“王老實！你瘋了？他隻是個孩子，你至於下死手嗎？”王老實喘著粗氣：“這小兔崽子敢頂嘴，還敢反抗，我今天非教訓他不可！”趙獵戶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這些年你怎麽對他的，村裏誰不知道？你要是再敢動他一下，我就去官府告你！”王老實有點怕趙獵戶——他知道趙獵戶認識官府的人，真要是告到官府，他肯定沒好果子吃。
趙獵戶把阿野拉到身後，對王老實說：“這孩子我帶走了，以後他跟你們沒關係了，你們也別再找他麻煩。”王老實還想說什麽，劉翠花拉了拉他的胳膊——她也怕趙獵戶告官，隻能咬著牙說：“走就走！誰稀罕他！就是個白眼狼，走了纔好！”
阿野看著被踩爛的書，又看了看這個待了十五年的“家”，心裏沒有留戀，隻有解脫。他跟著趙獵戶走出王家，沒回頭——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王家的“阿野”了，他要自己活，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趙獵戶把阿野帶回自己家，給了他一碗熱粥和一個白麵饅頭：“吃吧，吃飽了再說。”阿野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吃白麵饅頭，真香。趙獵戶看著他，歎了口氣：“你這孩子，太能忍了。以後別再這麽忍了，該反抗的時候就得反抗，不然別人總把你當軟柿子捏。”阿野點了點頭，把饅頭吃完，又喝了熱粥，心裏暖和多了。
第二天，趙獵戶給了阿野一套幹淨的粗布衣服和一些錢：“我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年紀也不小了，該出去闖闖了。拿著這些錢，去鎮上或者縣城找個活幹，好好活下去，別再讓人欺負了。”阿野接過錢，對著趙獵戶磕了三個頭：“趙叔，謝謝您，以後我一定會回來報答您的。”趙獵戶擺了擺手：“不用報答我，你自己好好的就行。對了，這個給你。”說著就把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遞給阿野，“路上要是遇到壞人，就用這個保護自己，記住，別輕易傷人，但也別讓人傷了你。”
阿野接過匕首，揣在懷裏，又看了一眼趙獵戶的家，然後轉身離開了村子——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麽，但他知道，自己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不用再捱打、不用再挨餓、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他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懷裏的匕首，又摸了摸貼身放著的“林”字玉佩，心裏突然有了底氣——以後的路，不管有多難，他都會走下去，因為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能知道自己是誰，能活出個人樣來。
這年秋天，十五歲的阿野，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活。他在鎮上的飯館洗過碗，在縣城的工地搬過磚，在碼頭扛過貨，不管多苦多累的活，他都願意幹——因為他知道，隻有掙錢，才能活下去，纔能有機會去尋找自己的身世。他依舊保持著認字的習慣，隻要有機會，就會找書看，有時候還會跟工地上的識字先生請教；他也沒放棄練拳腳，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會找個沒人的地方練一會兒趙獵戶教他的拳法，有時候還會跟碼頭的搬運工切磋——那些搬運工力氣大，但沒什麽技巧，阿野靠著靈活的動作和精準的發力，總能贏。
時間一天天過去，阿野從十五歲長到十八歲，這三年裏，他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也經曆了很多事——他被地痞搶過錢，被老闆欠過工錢，也被好心人幫助過。他變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沉穩，眼神裏多了幾分堅定，少了幾分迷茫。他知道，自己離那個“家”越來越遠，離真相越來越近，而那塊刻著“林”字的玉佩，就像一盞燈，指引著他往前走，等著他揭開自己身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