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記事的時候,最先刻進骨子裏的不是飯香,是柴房裏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黴味——混合著潮濕的稻草味、陳年木頭的朽味,還有冬天漏風時灌進來的雪粒子融化後的涼味,跟他後來聞到的豬圈味比,也就差了個豬糞的腥氣。那時候他才三歲,剛能站穩腳跟,還沒學會說完整的句子,就被劉翠花薅著後脖領子扔進了柴房,美其名曰“鍛煉獨立能力”,實際上就是嫌他夜裏哭吵得慌,又捨不得給炕梢那點暖和地方。
柴房裏沒有床,隻有一堆堆碼得歪歪扭扭的柴火,劉翠花扔給他一條打滿補丁的破被子,補丁摞著補丁,最厚的地方能摸到裏麵硬邦邦的棉絮疙瘩,薄的地方直接能看見透光的窟窿。阿野夜裏凍得睡不著,就蜷縮在柴火堆最裏麵,把破被子裹得像個粽子,隻露個小腦袋出來,眼睛盯著柴房頂上的破洞看——有時候能看到月亮,有時候能看到星星,更多時候是黑沉沉的夜空,連個亮兒都沒有。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委屈”倆字怎麽寫,隻知道餓的時候會哭,冷的時候會抖,哭急了劉翠花就會端著半碗涼透的玉米糊糊進來,“啪”地摔在地上,罵罵咧咧:“哭哭哭!就知道哭!跟個喪門星似的,要不是看你還有點用,早把你扔後山喂狼了!”
阿野那時候不懂“有用”是啥意思,直到四歲那年春天,王老實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看到阿野在院子裏追著雞跑,突然眼睛一亮,拍著大腿說:“哎!這小崽子能跑了,正好讓他去放牛!”劉翠花一聽也樂了,之前還得自己早起去放牛,現在有個免費勞力,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劉翠花就把阿野從柴房裏薅起來,給他套了件王老實穿小了的粗布褂子,褂子長到膝蓋,袖子卷三圈才能露出手指頭,褲腿也是,得用繩子捆在腳踝上纔不會拖到地上。她塞給阿野一根比他人還高的趕牛鞭,又遞了個裝著兩塊硬邦邦窩頭的布袋子,推搡著他往外走:“去去去!把牛趕到東山坡上放,天黑之前不準回來!要是牛瘦了一斤,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東山坡離村子有二裏地,路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阿野牽著牛走在前麵,牛比他還高,走得慢悠悠的,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啃路邊的野草,阿野就得使勁拽韁繩,小臉憋得通紅。他那時候還沒牛腿高,趕牛鞭根本揮不起來,隻能用手拍牛屁股,牛脾氣上來了還會甩尾巴,一尾巴甩在他臉上,能疼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哭出聲——他怕哭了牛會更不聽話,天黑回不去真的要被打斷腿。中午的時候,他坐在山坡上啃窩頭,窩頭硬得能硌掉牙,他就著山坡上的泉水一點點咽,泉水冰涼,喝得肚子裏咕嚕咕嚕響。牛在旁邊悠閑地吃草,尾巴甩來甩去,阿野看著牛吃青草,自己嘴裏的窩頭就更沒味道了,他有時候會想,牛都能吃新鮮的草,自己怎麽隻能吃硬窩頭呢?
放牛這活一幹就是兩年,阿野六歲的時候,已經能把牛放得服服帖帖的了——他知道哪塊草地的草最嫩,知道哪條小溪的水最甜,還知道怎麽吆喝能讓牛乖乖跟著走。可王老實和劉翠花從來沒誇過他一句,反而覺得他能幹的活越來越多了。夏天的時候,讓他跟著去地裏拔草,太陽曬得地麵發燙,阿野光著腳在地裏走,腳底板被燙得通紅,還得彎著腰拔草,拔慢了王老實的鋤頭把就會“啪”地打在他背上,打得他一個趔趄。秋天收玉米的時候,他得幫著搬玉米棒子,玉米棒子比他的胳膊還粗,搬一天下來,胳膊又酸又疼,晚上回柴房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冬天更慘,天不亮就得起來劈柴,斧頭比他的手還沉,他得兩隻手抱著斧頭往木頭上砍,有時候砍不準,斧頭會彈回來,差點砍到自己的腳,劉翠花看到了也不心疼,隻會罵他“沒用的廢物”。
阿野長到七歲的時候,終於知道“識字”這回事了——村裏有個老秀才,家裏開了個私塾,村裏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會去讀書。每天早上阿野放牛經過私塾門口,都能聽到裏麵傳來“人之初,性本善”的讀書聲,他會偷偷站在門口聽一會兒,看著那些穿著幹淨衣服的孩子坐在屋裏,手裏拿著書本,心裏羨慕得不行。有一次他聽得太入神,牛偷偷跑到私塾院子裏啃了院子裏的月季花,老秀纔出來看到了,氣得吹鬍子瞪眼,王老實趕來的時候,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了阿野一巴掌,打得他嘴角都流血了,還逼著他給老秀才磕頭道歉,最後賠了半袋玉米才完事。回家之後,劉翠花又把他關在柴房裏餓了一天,罵他“天生就是個惹禍精,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她編的瞎話),沒一個好東西”。
從那以後,阿野再也不敢去私塾門口聽書了,但他心裏對“字”的好奇卻沒斷過。他放牛的時候,會在地上用小石子畫畫,畫牛,畫草,畫天上的太陽,有時候還會模仿著私塾裏聽到的字,一筆一劃地寫——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麽,但每次寫完,心裏都會覺得特別開心。有一次,村裏的貨郎來賣東西,貨郎的擔子上掛著一塊布,布上寫著“針頭線腦,應有盡有”,阿野看到了,就一直盯著那塊布看,貨郎覺得奇怪,就問他:“小娃娃,你看什麽呢?”阿野小聲說:“我想知道這上麵寫的是什麽。”貨郎樂了,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念,還告訴他每個字的意思,阿野聽得特別認真,把這八個字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回家之後,就在柴房的地上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熟練地寫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阿野就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裏的草,沒人澆水,沒人施肥,卻硬是憑著一股韌勁活了下來。他八歲那年,王老實和劉翠花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是個兒子,取名叫王富貴,意思是希望他將來能大富大貴。有了王富貴之後,阿野的日子就更難過了——以前好歹還有半碗涼糊糊,現在連涼糊糊都得先緊著王富貴吃,阿野隻能吃王富貴剩下的,有時候王富貴剩飯少,他就得餓著肚子幹活。王富貴從小被寵壞了,脾氣特別大,稍微不順心就哭,一哭劉翠花就會把氣撒在阿野身上,罵他“沒眼力見,不知道哄著弟弟”,有時候還會讓阿野替王富貴捱打。
有一次,王富貴把劉翠花縫衣服的針線盒打翻了,針撒了一地,劉翠花回來看到了,不問青紅皂白就把阿野拉過來,拿起雞毛撣子就打,打得阿野背上全是紅印子,疼得他眼淚直流。阿野委屈地說:“不是我弄的,是弟弟弄的。”劉翠花卻更生氣了:“你還敢頂嘴!要不是你沒看好弟弟,他能弄翻針線盒嗎?我看你就是欠揍!”王富貴在旁邊看著,不但不害怕,還咯咯地笑,阿野看著他的笑臉,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為什麽同樣是孩子,他就要捱打受餓,而王富貴就能被捧在手心裏呢?
阿野九歲那年冬天,發生了一件讓他差點死掉的事。那天特別冷,雪下得特別大,王老實讓阿野去後山砍柴,說家裏的柴火不夠用了。後山的雪沒過了阿野的膝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走,手裏拿著斧頭,凍得手指都快不聽使喚了。他砍了一小捆柴,想早點回家,結果在下山的時候,不小心踩滑了,從山坡上滾了下去,柴散了一地,他的頭撞到了石頭上,瞬間就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他躺在雪地裏,渾身都凍僵了,頭還特別疼,流出來的血在臉上凍成了冰。他想站起來,可腿怎麽也動不了,隻能躺在那裏,看著天上飄落的雪花,心裏想著:“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放牛、砍柴、捱打了?”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突然摸到了懷裏的一樣東西——是那塊刻著“林”字的玉佩。
這塊玉佩是李忠臨死前塞給他的,那時候他還小,不知道這是什麽,劉翠花看到過一次,想把它拿走,可阿野死死地攥著不放,劉翠花嫌他礙事,就沒再要。後來阿野就一直把玉佩貼身放著,像是一種習慣,也像是一種安慰。他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裏,玉佩是暖的,不像雪那麽涼,上麵的“林”字摸起來很光滑。他看著玉佩,突然就不想死了——他不知道這塊玉佩是誰給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帶著它,但他覺得,自己一定還有什麽事沒做,不能就這麽死在雪地裏。
他用盡全力,一點點地挪動身體,把散落在旁邊的柴撿起來,抱在懷裏,然後拄著斧頭,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雪地裏的路特別難走,他走幾步就會摔倒,每次摔倒,他都會先把玉佩揣好,再慢慢爬起來。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看到了茅草屋的燈光,那燈光很暗,卻像是黑暗中的一點希望,支撐著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的時候,王老實和劉翠花正在屋裏圍著炕桌吃飯,桌子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紅薯和玉米粥,王富貴坐在劉翠花懷裏,正拿著一個紅薯啃得津津有味。他們看到阿野回來了,身上全是雪,頭上還流著血,不但沒關心他,反而劉翠花皺著眉說:“你怎麽纔回來?柴呢?就砍這麽點柴,夠誰燒的?”阿野把懷裏的柴放在地上,聲音虛弱地說:“我……我從山上滾下來了,頭好疼……”王老實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滾下來就滾下來唄,沒死就趕緊把柴劈了,杵在這裏幹什麽?等著吃飯呢?”
阿野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比外麵的雪還涼。他沒說話,默默地拿起斧頭,走到院子裏劈柴。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的頭很疼,腿也很疼,每劈一下斧頭,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劈完柴的時候,他已經快站不住了,劉翠花才端著一碗涼透了的玉米粥出來,扔給他:“趕緊吃,吃完了把牛圈打掃幹淨,別讓牛屎堆在院子裏,臭死了。”
阿野端著碗,坐在柴房門口,一口一口地喝著涼粥。粥很稀,沒什麽味道,可他卻喝得很認真——他知道,隻有吃飽了,纔有力氣活下去。他看著手裏的碗,又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心裏暗暗地想:“我一定要好好活著,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人打我、沒有人罵我、能讓我吃飽飯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了柴房裏,頭還是很疼,腿也腫了起來,可他卻睡得很安穩——因為他知道,自己挺過來了,他還活著。窗外的雪還在下,月光透過柴房的破洞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塊玉佩,像是攥著一個希望,一個關於未來的希望。
阿野的童年,沒有歡聲笑語,沒有溫暖嗬護,隻有幹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和餓不盡的肚子。可他就像一棵頑強的小草,在風雨中不斷成長,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在苦難中尋找活下去的勇氣。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麽樣,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更不知道自己本該是金枝玉葉的小王爺,但他知道,隻要不放棄,總有一天,他能走出這片泥沼,看到不一樣的天空。
而那塊刻著“林”字的玉佩,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悄悄埋下,等待著生根發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