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七年的冬夜，京城的雪下得跟不要錢似的，鵝毛大的雪片裹著寒風往人脖子裏鑽，連宮牆上掛著的氣死風燈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昏黃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片晃眼的光斑，活像誰把摻了水的蛋黃灑在了白麵團上。
禁宮深處的承乾宮，此刻卻半點沒有冬夜的冷清，反而熱鬧得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不對，是捅了滿是帶毒馬蜂的窩。
“護駕！快護駕！”
“反賊已經衝進來了！守住殿門！”
“弓箭呢？他孃的弓箭怎麽還沒送過來！”
喊殺聲、兵器碰撞的脆響、人臨死前的慘叫，混著殿外風吹雪粒的“嗚嗚”聲，把這座平日裏連說話都得壓低聲音的皇宮，攪得比市井裏最亂的菜市場還熱鬧。承乾宮的金磚地麵上，原本光可鑒人得能照出人影，現在卻潑滿了暗紅的血，雪從被砍碎的窗欞裏灌進來，落在血上瞬間就化了，把血衝成一道道黏糊糊的紅水流，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內殿裏，皇後抱著一個剛滿周歲的嬰兒，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原本精緻的鳳冠早就歪到了一邊，珠翠零散地掉在地上，被亂跑的宮人踩得“咯吱”響。她懷裏的小家夥倒是不怎麽哭鬧，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伸手想去抓皇後臉上的淚珠，小嘴巴還“咿呀”了兩聲，完全不知道眼前這陣仗，比他平日裏玩的撥浪鼓危險一萬倍。
“陛下！咱們的小七……咱們的小七怎麽辦啊！”皇後抓著皇帝的龍袍下擺，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樹葉，“反賊說了，要斬草除根，他們不會放過小七的！”
皇帝臉色鐵青，下巴上的胡茬都氣得豎了起來，他手裏握著一把沾血的長劍，龍袍的下擺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裏麵淺色的襯袍，上麵也濺了不少血點。他看著殿外越來越近的火光，又低頭看看皇後懷裏的孩子，眼圈瞬間就紅了——這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是他最疼的一個，出生的時候欽天監還說這孩子有“鎮國之相”，可現在，別說鎮國了，能不能活過今晚都難說。
“不能讓小七死！”皇帝咬著牙，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李忠！李忠呢！”
“末將在！”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從殿外衝進來，他左邊的胳膊上插著一支箭，鮮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響，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陛下，宮門已經守不住了，您快跟皇後娘娘從密道走，末將替您斷後！”
“走什麽走！”皇帝把劍往地上一拄，“朕是大胤的天子，豈能臨陣脫逃？朕要守在這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忠身上，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李忠，朕知道你是朕的死士，當年朕救過你一命，現在，朕求你一件事——你把小七帶走，帶他出宮，帶他去民間，隱姓埋名，讓他好好活著，哪怕一輩子當個普通人，也比死在這皇宮裏強！”
李忠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皇帝，又看了看皇後懷裏的孩子，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響：“陛下放心！末將就是粉身碎骨，也會護小殿下週全！”
皇後抱著孩子，哭得更凶了，她顫抖著從手腕上褪下一個暖玉鐲子，又從孩子的繈褓裏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上麵刻著一個“林”字，邊緣還雕著一圈祥雲紋，是皇帝特意讓人給孩子做的護身符。她把玉佩塞進李忠手裏，又把孩子遞過去，聲音哽咽：“李將軍，這玉佩你替小七收好，將來……將來要是有機會，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好……還有，你告訴小七，娘不是不想要他，是娘沒辦法……”
李忠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又把玉佩塞進自己的內袋，貼身放好。他對著皇帝和皇後磕了三個響頭，每個頭都磕得結結實實，額頭都磕紅了：“陛下，皇後娘娘，保重！末將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殿後的密道跑。密道的入口在書架後麵，是皇帝早就為了以防萬一準備的，直通城外的一座破廟。李忠抱著孩子，腳步飛快，胳膊上的箭還在流血，可他連拔都不敢拔——他怕一拔箭，血就止不住了，到時候沒人護著孩子。
剛跑出密道，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人喊：“反賊往這邊跑了！快追！別讓他把小皇子帶走了！”
李忠心裏一緊，不敢回頭，抱著孩子往樹林裏鑽。冬天的樹林光禿禿的，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一眼就能看到頭。他跑了沒多遠，身後的追兵就跟上來了，一支箭“嗖”地一下射過來，正好射中他的右腿。
“噗嗤”一聲，箭尖穿透了皮肉，李忠疼得悶哼一聲，差點摔倒。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小家夥不知道是不是被顛得不舒服，開始小聲哭起來。李忠咬著牙，從懷裏摸出一把短刀，割斷了自己的褲腿，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傷口，又繼續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多久了，追兵越來越近，他的傷口還在流血，體力也快跟不上了。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看到前麵不遠處有一間茅草屋，屋裏還亮著燈，看樣子是有人家。
李忠眼睛一亮，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茅草屋跑過去。他跑到門口，“砰砰砰”地拍門，聲音因為失血過多變得虛弱：“有人嗎？開門！求你們開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漢子探出頭來，他臉上帶著不耐煩，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大半夜的拍什麽拍？催命呢？”
這漢子叫王老實，是附近的農戶，家裏還有個老婆，叫劉翠花。他們倆結婚好幾年了，一直沒孩子，平日裏就靠種幾畝薄田過日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脾氣也不怎麽好。
李忠看到王老實，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懷裏還緊緊抱著孩子：“老鄉，求你救救這個孩子！求你了！”
王老實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劉翠花也從屋裏走出來，探著腦袋看。她看到李忠懷裏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這孩子長得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說不定能從他身上撈點好處。
“你是誰啊？這孩子是你的？”劉翠花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警惕，又帶著一絲貪婪。
李忠搖了搖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傷口的血還在流，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從內袋裏摸出那枚玉佩，又摸出自己身上僅有的幾兩銀子，一起遞給王老實：“老鄉，這孩子……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要保護的人。我快不行了，求你收養他，這些銀子你拿著，還有這玉佩，將來要是有人找這孩子，你就把玉佩給他……求你了，好好待他……”
王老實接過銀子，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枚玉佩，心裏盤算了起來——幾兩銀子夠他們過好幾個月了，這孩子看著也挺乖巧，養著也不費事，說不定將來還有人來找，到時候還能再撈一筆。他點了點頭：“行吧，這孩子我收下了，你放心，我會好好待他的。”
李忠聽到這話，像是鬆了一口氣，他對著王老實笑了笑，然後頭一歪，倒在雪地上，再也沒了呼吸。
劉翠花看到李忠死了，有點害怕，拉了拉王老實的胳膊：“他……他死了，怎麽辦啊？會不會有麻煩？”
王老實皺了皺眉，踢了踢李忠的屍體，又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咬了咬牙：“怕什麽？反正沒人知道。咱們把他拖到後山埋了，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這孩子，以後就是咱們的了，就叫……叫阿野吧，賤名好養活。”
劉翠花點了點頭，她看著懷裏的阿野，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笑容——她纔不會好好待這個孩子呢，等這孩子長大了，就是他們家的免費勞力，能幫他們放牛、砍柴、種地，還不用給工錢，多劃算啊。
王老實把李忠的屍體拖到後山，隨便挖了個坑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雪還在下，很快就把墳坑蓋滿了，彷彿這裏從來沒有埋過一個為了保護皇子而死的忠勇之士。
茅草屋裏，劉翠花把阿野放在炕上，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阿野似乎是累了，哭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小嘴巴還微微張著，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是怎樣一個暗無天日的童年。
窗外的雪還在下，寒風呼嘯，像是在為李忠的死哀悼，又像是在為阿野的未來歎息。而皇宮裏的宮變，還在繼續，皇帝和皇後最終沒能逃過反賊的追殺，大胤的江山易主，新的皇帝登基，誰也不知道，在京城外的一個小山村，還有一位皇子，正裹在薄薄的被子裏，做著一個關於溫暖的夢。
阿野的故事，就從這個雪夜開始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更不知道自己本該是金枝玉葉的小王爺，他隻知道，自己叫阿野，有一對“老實本分”的養父母，而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在泥沼裏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