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璟明頭頂岩壁上,倒垂著鱗次櫛比的鐘乳石,似冰晶又似筍尖,岩石本是灰白黯淡的,被前方殷紅的波光粼粼的水流一映,便顯出這等鮮活生動的豔色來,遠遠近近,層層疊疊,如同無風自動的搖曳石林。
他來不及感歎,便看見了附在石筍頂端的一張張人臉,葉璟明收斂心神,再不敢怠慢。
他步伐輕巧,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生怕惹出動靜驚擾了這些怪物。
“人麵蜂”,是唐雲崢給它所起的名字,說是蜂,是因它兩端有翅,身軀肥腫,個頭實有巴掌一般大小,它翅膀閉起時,背上便好似一張蒼白人臉,若不是唐雲崢先前再三打探,葉璟明初見這場麵,怕是骨寒毛豎,忍不住要當場喊出聲來。
葉璟明如今看著,也覺毛骨悚然,這怪物平日隻管睡著,依附在這石壁之上,視力極弱,唯一機靈的便是耳朵,倘若他悄聲潛入,便是此刻舉著火把,也不會驚動到它,自然不會被圍擊。
葉璟明聽不到身後唐雲崢的呼吸聲,卻直覺他目光關切落在自己身上,他一邊揣測,唐雲崢的內力到底已高深到了何種地步,動作一邊越發小心,更是不敢鬨出一絲動靜來。
他身子明明冷得厲害,額角卻焦灼淌下虛汗,他掐算著步行了足有兩裡地之遠,足尖的水流越紅,洞穴卻好似遠遠冇有到頭。
兩裡地的石壁上都布著這些怪物,葉璟明心下嫌棄得要命,但也不懈怠,再過半裡地之遠,他腳下驀得一個踉蹌。
一顆突兀的石頭藏在水流裡,欺他跛腳,絆了他一絆。
葉璟明一瞬屏緊了呼吸,不敢言語,腳下發出的聲音輕微,他等了半晌,並不見動靜。
但他不敢再妄動,額上熱汗又滾下一顆來,身後的唐雲崢好似也隨之止步,他等了半晌,方纔小心朝前邁了半步——
他看見眼前有張人臉裂了開來,是一副眉尾低垂,眼皮下拉的苦相,嘴角卻詭異朝上勾著笑,這人臉一下便撕開做了一半,場麵極是詭譎可怖。
是人麵蜂醒了,張開翅膀,聞著聲朝他撲來,葉璟明下意識舉起火把就要去攔,唐雲崢反應迅疾,快他一步揚起一道指風,指風如同一根淩厲絲線,人麵蜂還未能近前,身軀便被攔腰截斷,裂在半空。
葉璟明輕呼一口氣,忙往後躲開一步,偏偏他腿腳不好,步子邁不太大,人麵蜂明明已死,身軀裂開後卻從嘴裡猛地噴出一顆蟲子,蟲子揮動觸手,仍張牙舞爪朝葉璟明麵門衝來。
是寄生在唐雲崢身上的那種,是蠱蟲,葉璟明認得出來,唐雲崢早前與他說過,人麵蜂體內寄存著一種勾人心誌和神魂的蟲子,人麵蜂死時便會在嘴裡吐出這種蠱蟲,又或者人麵蜂不過是一具軀殼,支配它的並非本體,恰恰是這種寄生的蟲子。
現在人麵蜂死了,垂死掙紮的蠱蟲急尋另一個宿主,葉璟明心說不妙,他距離拉開不大,那蟲子噴射而出,轉眼便在眼前,他下意識便舉手去擋。
蠱蟲似乎禁不住火焰灼燒,又似乎順著他手腕滾落進袖口中,葉璟明身子冷,感知得不甚清楚,再往下一照,水流湧動,一片血紅,亦是看不清蠱蟲的身影。
他趕忙拍打周身,不痛不癢,腦中似乎也一片清明,許是虛驚一場。
葉璟明心放下了一半,抬頭想衝唐雲崢比個無礙的手勢,卻發現眼前空空如也。
唐雲崢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葉璟明神色一凜,又四下打量一番,耳邊除汩汩流水聲外,無他。
他一時毫無辦法,隻得扭頭繼續朝前走,告誡自己勿要再出聲響,心中明明這麼想著,卻鬼使神差朝頭頂看了一眼。
那一張張臉譜,悲的喜的,滑稽的邪惡的,在他眼前紛紛撕裂了開來,是人麵蜂儘數甦醒,張開了翅膀和血盆大口。
他下意識“啊”了一聲,既恐懼又噁心,舉起火把要燒,人麵蜂湧動著朝他撲咬過來,卻一隻接一隻死在他的火把之下,死前口齒張開,嘴中湧出一物。
葉璟明於是朝前跑去,要躲開那即將飛撲而來的蠱蟲,不想在人麵蜂嘴裡鑽出的並非蠱蟲,而是三具被灼燒的麵目全非的嬰孩的屍體。
那些屍體滾落在地上,殘碎的肢體艱難地掙紮出來,竟是會動,它們朝葉璟明緩慢地爬去。
葉璟明不可置信地張大眼,腳下越跑越快,嬰屍這時卻說了話。
它殘缺不全的嘴裡發出尖利的聲音:“你明明殺了我,為何要跑,為何不肯償命!”
葉璟明停住了步子,他難過地深深垂下了眼,卻無法替自己犯下的罪行辯解。
他最後顫聲說道:“是我對不住你們。”
嬰屍又尖叫起來,越欺越近:“是,就是你害了我們的命,叫我活活被刨去心肝,叫我轉世輪迴都不得全屍!是你!你罪大惡極,你死有餘辜!”
它叫著,陰森又得意,洞穴裡回聲不絕,充盈在葉璟明耳朵裡。
“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葉璟明痛極,肝膽欲裂。
死嬰
他癱坐在一片血泊裡,頹然低著頭,等這些嬰屍來索他的命。
曲窄的洞穴內哭聲愈大,不止不休,嬰屍慢慢朝他爬去,殘破的胳膊上還纏著血糊糊的腸子,每拖行一步,便剝落一塊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