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又想起什麽,“鋪床的東西你準備好了沒?新被子、新褥子、新枕頭,都得是新的。被麵兒最好用紅色的,喜慶。床單也得是大紅的,上麵帶花帶喜字的最好。”
陳秀芳說:“王浩那邊都準備好了,婚慶公司也給安排。”
“婚慶公司懂什麽?”陳母不以為然,“他們那些人,就知道走形式。這鋪床壓炕是咱們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得自己家人上心才行。明天我跟你過去,親自盯著,別讓人糊弄了。”
陳秀芳無奈地應著:“行行行,明天去。”
陳母又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什麽“鋪床的時候要說吉祥話”、“被子裏頭塞點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林林總總,陳秀芳聽得頭都大了,但一句也沒敢頂嘴,隻管點頭。
好不容易掛了電話,她長出一口氣,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親媽啊,真是親媽。
這些老規矩她雖然不信,但老太太一番心意,她也不能拂了。再說了,這些老講究說到底都是為了孩子好,圖個吉利,照辦就是了。
後天就是婚禮正日子了,史玉清按照老家的規矩,迴了自己家等著婆家來接。
雖說不在一處,可大大小小的事還是一刻沒斷,兩人時不時通電話,一句句叮囑、一聲聲商量,把最後這點細碎的準備都捋得妥妥當當。
十月一號,舉國同慶的好日子,到處都是紅旗飄飄,喜氣洋洋。
陳秀芳本來想安安靜靜在家再收拾收拾,可陳母一大早就催著趕著,非要去新房盯著鋪床的事。
陳秀芳拗不過,隻能帶著陳父陳母一起往新房走,一路上心裏暗暗歎氣,知道今天又得被老太太的各種規矩圍著轉。
一進新房門,陳母把手裏的包往沙發上一放,就開始四處打量。
眼睛從客廳掃到臥室,又從臥室掃到廚房,最後落在牆上光禿禿的白麵上,皺了皺眉。
“這房子……”陳父跟在後麵,左右看了看,有些吃驚,“怎麽沒裝裝?”
王浩趕緊解釋:“姥爺,是我和悅悅不想裝的。這房子本來就是新的,開發商交房的時候就是簡裝,地麵牆麵都弄好了,我們住的時間不長,也不髒,我倆覺得這樣就挺好的。”
陳父還想說什麽,被陳秀芳使了個眼色攔住了。
她太瞭解自己爹了——在老一輩人眼裏,結婚是大事,房子怎麽也得刷刷牆、貼貼桌布,弄出點新氣象來。
可現在的年輕人想法不一樣,王浩他們覺得幹幹淨淨的就挺好,沒必要折騰。
再說了,折騰一迴少說也得花幾萬塊,這錢省下來幹點啥不行?
陳母對這個倒沒說什麽。不花錢,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
“行,不裝就不裝吧,反正房子是新的是真的。”陳母擺擺手,注意力很快轉移到別處去了,“被子呢?我看看你準備的被褥。”
陳秀芳趕緊從櫥子裏往外拿。
這套床品是她專門去商場挑的,八件套,花了兩千多塊。大紅底麵,上麵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被麵是綢緞的,摸上去滑溜溜的,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枕頭上繡著鴛鴦戲水,床單邊角還綴著一圈金色的流蘇,看著就喜慶。
陳母一看見這套床品,眼睛都亮了。她伸手摸了摸被麵,又湊近了看看繡花,嘖嘖稱讚:“這東西也太好了!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麽好的被褥。”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裏唸叨著:“你看這繡工,這龍鳳,活靈活現的。還有這料子,滑溜的跟水似的,肯定不便宜吧?”
陳秀芳笑笑:“還行,王浩他們喜歡就行。”
陳母點點頭,到底還是挑了幾樣毛病:“就是這被麵兒太滑了,睡覺容易蹬開。還有這顏色,紅是紅,就是太豔了點兒,我尋思著暗紅的好,壓得住。”
陳秀芳也不跟她爭,隻管點頭應著。
“行了,別光站著,趕緊鋪吧。”陳母擼了擼袖子,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陳秀芳和小翠兩個人把舊床單撤下來,換上新的鋪底褥子。
陳母在旁邊指揮著:“抻平了,別起褶子。邊角對齊了,別歪歪扭扭的。”
鋪好了褥子,該鋪床單了。大紅床單一展開,滿屋子都是喜慶的顏色。陳母親自上手,把四個角拽得展展的,又彎下腰看了看床單垂下來的長度,左右比劃了一下,覺得差不多了才點點頭。
然後是套被罩。這活兒最費勁,綢緞麵滑不留手,被芯塞進去總是不服帖。陳秀芳和小翠一人抓兩個角,抖了好幾下才把被芯抻平。陳母在旁邊看著,嘴上沒閑著:“慢點慢點,別把繡花扯壞了。角對角對齊了,別讓被芯窩在裏麵。”
好不容易套好了,陳母又讓她們把被子鋪在床上,來迴調整了幾次位置,直到她覺得正正好好在中間了纔算完。
枕頭套好枕套,一左一右擺在床頭,鴛鴦戲水的圖案正好對著外麵。
陳母站在床尾,退後兩步打量了一番,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行了,這樣就差不多了。”
她從自己帶來的布兜裏掏出幾個小袋子,裏麵裝著栗子、大棗、花生和桂圓。這是她專門去市場挑的,栗子要圓的,大棗要紅的,花生要帶殼的,桂圓要飽滿的。
“這都有講究。”陳母一邊往外拿,一邊給陳秀芳唸叨,“栗子——立子,早立子;大棗——早,棗生桂子;花生——花著生,有男有女;桂圓——圓滿,團團圓圓。”
她把四樣東西摻在一起,仔仔細細地撒在被子上。先從床頭撒到床尾,又從中間撒向四角,嘴裏念念有詞,聲音不大,陳秀芳也沒聽清說的是什麽,隻隱約聽見“早生貴子”“和和美美”幾個字眼。
撒完了,陳母又用手把被麵上的東西撥了撥,讓它們分佈得均勻些。栗子滾到枕頭邊上,大棗落在被子中間,花生和桂圓散在四角。紅彤彤的床單上,黃澄澄的栗子、紅豔豔的大棗、花皮的花生、圓溜溜的桂圓,看著就熱鬧喜慶。
“行了,就這樣吧。”陳母拍了拍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陳父站在門口看完了全程,這時候才開口說了一句:“你這老太太,比自己結婚還上心。”
陳母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麽?這是給孩子們圖吉利,馬虎不得。”
陳秀芳看著鋪好的大床,紅彤彤的一片,心裏忽然就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再過一天,兒子就要娶媳婦了,這張床上就要躺著一對新人了。
她站在床邊,恍惚間想起王浩小時候的樣子,那個光著腳丫在床上蹦來蹦去的小男孩,一轉眼就要成家了。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熱意壓了下去,轉身招呼二老:“媽,爸,忙活半天了,歇會兒吧,我給你們倒水去。”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紅彤彤的床單上,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等著吧,明天將開啟一個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