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這纔不吭聲了。
晚上陳秀芳做了四個菜,燉了魚,炒了肉,還蒸了碗雞蛋羹。陳母吃得滿意,臉色好看了不少。
可第二天一早,她又提起來了。
“秀芳啊,今天帶我去那邊看看吧。”
陳秀芳正在收拾碗筷,手頓了一下。
“媽,今天帶您出去玩。”
“玩啥玩,有啥好玩的?”
“北京啊,故宮、天安門、頤和園,您不是一直想看看嗎?上次過年您來,嫌冷,哪兒都沒去。這次天兒正好,不冷不熱的,我帶您好好逛逛。”
陳母愣了一下,明顯有點動心。
她確實唸叨過想去故宮看看。年輕時候看電視,老看到那些皇帝住的地方,心裏一直惦記著。
“那……那邊……”
“那邊啥時候都能看,不差這一天兩天。”陳秀芳把碗筷收進水池,“您換身衣裳,咱們這就走。中午在外頭吃,晚上迴來我接著給您做好吃的。”
陳母想了想,終於點了頭:“那行吧。”
陳秀芳暗暗鬆了口氣。
這一天她帶著爸媽去了故宮,從天安門進去,一直逛到神武門出來。陳母開始還端著架子,走幾步就喊累,後來看見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看見那些穿著清朝衣服拍照的人,漸漸來了興致。
她讓陳秀芳給她拍了好多照片,站在太和殿前麵拍,站在乾清宮前麵拍,站在禦花園的假山前麵拍。
“這張拍得不好,我眼睛沒睜開。”
“這張也行,就是人太小了。”
“這張好這張好,迴去洗出來,掛牆上。”
陳秀芳舉著手機,一張一張拍,一句一句應。
晚上迴來的時候,她拐進商場,給爸媽一人買了一身新衣裳。
陳母那身是暗紅色帶暗花的,料子軟和,穿上顯年輕。陳父那身是深藍色的,闆闆正正,穿著精神。
陳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還行。”
陳秀芳站在旁邊,看著她媽的笑,心裏忽然有點酸。
她媽這輩子,苦過,累過,嘴硬了一輩子,刻薄了一輩子。
可說到底,也就是個普通老太太,想穿件新衣裳,想讓人誇兩句,想去看看那些電視裏見過的地方。
三十號那天,小川到了。
很帥,新理的發,渾身發著光,充斥著年輕的氣息。
一進門就嚷:“大姑,我要住浩哥那邊!我要住新房子!”
陳母一聽,眼睛都亮了,一拍大腿:“對對對!讓小川去!咱們老家有說法,結婚前一天得找四個童男子壓炕呢!小川算一個,還缺三個!”
陳秀芳頭都大了。
四個童男子?
她上哪兒找去?
陳父在旁邊說:“上哪兒找那麽多孩子去?頂多找倆。”
“倆也行啊!”陳母一點不嫌少,“找倆總比沒有強。”
陳秀芳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史玉冰家的銘浩。
那孩子七歲,正合適。
可轉念一想:不行,銘浩是史玉清的外甥,人家結婚當天要從孃家來的。
怎麽辦呢?
陳秀芳剛剛對老媽生出的一點心疼,轉眼就被這一出給衝沒了。
她心裏又好笑又好氣——親媽啊,真是親媽!
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孩子來。
江平家是個姑娘,肯定不行;蘇念和楚一一也都是女孩,蘇念妹妹也是女孩,她們兩家連個弟弟也沒有,在北京這邊,她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哪來的童男子?
“我……說我同學行不?”王浩試探著問。
陳母瞪大了眼睛:“你同學?都三十多了,還有童男子嗎?”
這話一出,在場幾個人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
不過細想想也是,這個年紀的,差不多都該結婚了。
“馮濟堂行不?”王浩忽然開口。
陳秀芳眼睛一亮,連聲應道:“行行行!馮濟堂行啊!”她趕緊接住兒子遞過來的台階——再讓她媽這麽琢磨下去,還不知道要出什麽幺蛾子呢。“那小夥兒又帥,還沒結婚,在輔導機構跟我幹了那麽長時間,我可瞭解他……”
至於馮濟堂到底結沒結婚、是不是什麽童男子,陳秀芳壓根兒不在意。
她本來就不信這些老規矩,眼下不過是圖個嘴上應付,先把老太太這關過了再說。
陳母這次倒沒計較,又道:“那好人選定了,還得準備些東西。秀芳,明天你就到那邊去,把炕被四腳下都放上點錢。”
陳秀芳一愣:“放錢?”
“你這孩子,怎麽啥都不懂?”陳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壓炕錢啊!你沒見過?炕被四個角,底下各壓一份錢,圖個吉利,寓意家裏有錢,日子紅火。”
陳秀芳這纔想起來,小時候參加村裏婚禮,是見過這說法。
那時候新娘子進門,婆家提前一天鋪炕,四個角底下各壓幾枚硬幣,孩子們還專門去摸,說是摸了有錢花,有的就自己接拿走了,主家也不怪。。
後來這些年,大家都在城裏辦婚禮,這些老規矩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放多少合適?”陳秀芳問。
陳母想了想:“圖個吉利,六塊六、八塊八都行,你放四份,每份一樣多。”
“那……是放硬幣還是放紙幣?”
“都行,最好是新票子,看著喜慶。硬幣也行,鋼鏰兒響當當的,日子過得響當當。”陳母說完,又補了一句,“你明天去鋪床的時候,記得找個全可人——就是父母雙全、兒女雙全的,最好還得是夫妻和睦的,讓她幫你鋪。這人選也得講究,命好的人鋪的床,新人的日子才順當。”
陳秀芳頭更大了:“媽,這上哪兒找去?”
“你弟媳婦不行嗎?”陳母理所當然地說,“她父母都健在,孩子也這麽大了,跟你弟過得也挺好,這不就挺全乎?”
陳秀芳一想也是,張清然確實合適,可心裏嫌陳母多事,故意逗她,“媽,清然生的閨女在哪兒偷著養著呢?”
屋裏人都愣了幾秒,明白陳秀芳是挑陳母剛才人選裏“兒女雙全”的理,大家都笑,陳母有些尷尬,卻滿嘴是理:你能找出來個兒女雙全的人嗎?沒女兒怎麽了?我兒媳婦有兒子已經足夠了,比找一個沒兒子光有女兒的要強吧?
陳秀芳沒再說話,預設了,王浩根本不在意這些,一直不管。
陳母點點頭又補充:“壓炕也有講究,得是沒結婚的小夥子,越大越壓得住。你那個馮什麽堂的,要是沒物件沒結婚,那就正好。讓他跟小川提前一天過去,晚上在炕上睡一宿,這叫‘壓炕’,把福氣壓住了,新人以後的日子才踏實。”
陳秀芳連連點頭,心裏想的卻是——馮濟堂那邊她得趕緊打電話,人家有沒有空還不知道呢。
因為不大辦,王浩也沒通知同學和朋友,這迴不告訴馮濟堂不行了,他趕緊出去打電話。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