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輕手輕腳走過去，本想誇兩句，卻聽見那套打得有模有樣的拳路裏，夾著斷斷續續、又低又悶的嘟囔。
“嚴什麽嚴……天天管我……”
“折磨人……姥爺就知道逼我……”
“爸媽也不迴來……你們都不要我了……”
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徹底帶了哭腔。
一套拳還沒打完，銘浩動作一垮，拳也丟了，腿一彎，直接蹲在石榴樹下，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壓抑又委屈。
陳秀芳站在不遠處，心一下子就軟了。
之前她對這孩子印象實在不好——調皮、任性、敢動手燙傷史玉清，她這個做婆婆的，心裏一直有根刺。可此刻看著小小的一團縮在樹下，一邊嘴硬罵人，一邊藏著滿心害怕哭，她那點不滿，忽然就散了。
她是教書一輩子的人，最懂孩子。
嘴上越兇，心裏越虛；罵得越狠，越怕被丟下。
他罵姥爺嚴，是因為以前對他疏於管理，放縱太久了，一時半會兒他不適應；
罵老師狠，是對老師的要求有所忌憚，怕做不好，要不然他能在這裏比劃？
罵爸媽不迴來，是想想父母了，這是個對父母很依賴的孩子，最聽他們的話，這孩子到今天這種程度，跟他父母脫不了幹係。
也許他本質並沒有多壞，隻是還小，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自己所信賴、依戀的人說什麽就聽什麽，這個陳秀芬判斷不出來，他和這個銘浩並不熟悉。
陳秀芳輕輕歎了口氣，覺得心裏有些沉重，唉，孩子啊，投胎到一個好人家是多麽重要。
陳秀芳沒有上前打擾，她太明白孩子此刻的心思了——要強的自尊心裹著滿肚子委屈，這時候誰撞見都會讓他更加難堪。
她放輕腳步，轉身悄悄走進別墅，徑直去找秀花。
史林成佈局的第二步，關鍵就在秀花身上。
陳秀芳進屋一問才知道，秀花今天根本不在家，家裏就保姆劉姨和週末休息在家的倆孩子，陳秀芳隻能先迴去了。
而此刻，城市另一頭的茶社裏，一場決定史家未來的談話，正在悄然展開。
秀花主動約了史玉冰，這是母女鬧別扭、史玉冰離家出走後，第一次見麵。
連秀花自己都沒想到，他們母女之間會有一場這樣的見麵。
史玉冰是一路急急忙忙趕來的，風塵仆仆，臉紅紅的，額頭上冒著汗。
一進門看見秀花，立刻慌慌張張撲上前，聲音都在發顫：
“媽！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銘浩、銘瑤……他們倆還好嗎？”
秀花沒有立刻迴答，隻是抬眼平靜地示意她坐下，喚了她一聲小名，語氣聽不出喜怒：“先坐吧，服務員，給她上一杯綠茶。”
這是史玉冰平時愛喝的。
茶水端上，熱氣嫋嫋，室內開著空調，確是很舒服。
秀花沒有上來就指責史玉冰的不負責任，反而先問了她的工作是不是安排好了，史玉冰說：“今天週末，沒上……”
她想說沒上班，可是想到自己沒上班，休息都不迴家照顧孩子，這也太說不過去了……自知理虧，閉了嘴，臉上有些尷尬。
秀花當然聽出來了，沒有抓住話棒兒不放，而是說：“那就好，咱們娘倆說事兒，不要耽誤了工作，心裏沒事惦記著，也能談的更安心。”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烏龍茶，喝了一口，輕輕放下杯子“冰冰，你小時候長的幹幹淨淨，個子高，和誰走在一起都很紮眼，我還愛給你紮高馬尾，那時候我們叫‘吊辮兒’，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滿是朝氣……”
她像是自言自語，說的很投入，“我和你爸別提多喜歡你了，不捨得你幹活不捨得說你，這麽多年重話都沒有過……”
史玉冰知道今天的見麵肯定和離家出走有關，再怎麽著她也知道自己這麽做不對，想開口說什麽，被秀花製止了，“冰冰，你別急，讓媽媽說完。”
她微笑了一下，史玉冰似乎又迴到了小時候，小時候每天上學出門前，媽媽都是這樣微笑著給她整領紅領巾，告訴她路上小心。
“那時候咱家日子很普通，我和你爸都是一線工人，工作都不輕鬆，中午隻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可是我們倆商量好了，不管多忙，都得有個人迴家給你做午飯，你還記得嗎？”
史玉冰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都五年級了，每天中午不是爸爸就是媽媽準會有個人到學校門口接上她一起迴家，到了家讓她自己玩一會兒，他們做飯，但是現成的，早上帶出來，迴家馬上熱上，夏天不怕涼，就省了這道工序，直接炒菜，菜和肉也是早起出門前準備好的，直接炒熟就可以吃了，為的就是節省時間，怕史玉冰等時間長了餓著……
史玉冰家鄰居也有父母都在廠裏上班的，別人家都是讓帶盒飯，說沒必要跑來跑去，有那空兒還休息會兒呢，這些史玉冰記得，她那時候都12了。
她無聲地點點頭。
“就有一次，你爸跟著他師傅去外縣實地考察，走了一個禮拜，那天快中午時我在廠子裏突然犯了病，頭暈得站不住，工友們要送我去醫院，我說挺會兒就好了，我底子好，可是休息了一會兒，我實在迴不去，隻能特意托工友，你宋阿姨繞路去學校，給你買好熱飯、看著你吃完才放心。”
她抬眼看向史玉冰，史玉冰的眼神分明說她記得，秀花的目光溫和卻有力：
“那時候我再難、再忙，也沒捨得讓你餓一頓、冷一天，總想著把我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你。
冰冰，你現在也是當媽的人了，銘浩和銘瑤，比你那時候還小……你說，當媽的人，怎麽能狠下心，一走這麽多天，連家都不迴？”
這一招果然戳中了軟處，史玉冰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手指緊緊攥著茶杯，可嘴上依舊不肯服軟，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埋在心底的話：
“我不是不想迴……是你們不公平！
你們對我和清清，從來就不一樣！
以前家裏隻有我一個，你們什麽都給我，現在清清迴來了，你們眼裏全是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了！媽，您就一點也沒覺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