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一早就揣著幾分忐忑去了晨光裏的大房子,手裏拎著一些從老家帶來的柴雞蛋、山榛子和杏仁酥,按照陳秀芳的安排,想先給王浩和史玉清嚐嚐,再把婚房裏裏外外收拾幹淨。
可她到了才知道,兩人一早就去了花店忙活,壓根沒在家。
她悄悄鬆了口氣。
眼睛還腫著,紅紅的一片,見了人難免要被追問;加上陳秀芳還沒跟小兩口正式說她要常住的事,她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像個臨時落腳的外人,這會兒不見麵,反倒自在些。
婚房裏沙發套、窗簾都換了溫柔的新樣式,處處透著即將大婚的喜氣,小翠看著看著,眼底忍不住泛起羨慕。
她輕手輕腳收拾屋子,擦櫃子時無意間走進了次臥,又看了眼主臥,一下子就愣住了——
主臥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但是地上的毛發可以看出是有人居住的;次臥的枕頭、被子、紙巾卻樣樣齊全,書架上還擺著史玉清喜歡的花藝書籍,床頭櫃放著她的發圈和護膚品。
一目瞭然:王浩和史玉清,雖然已經訂婚,卻壓根沒住一個房間。
小翠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酸,往事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當年她和前夫小胡認識沒多久,對方就動手動腳,輕浮又急躁,她心裏抵觸,跟家裏說不願意這門親事,覺得這人不靠譜。可她媽一門心思看中小胡家條件好,他爸能賺錢,硬壓著她不準分手,一遍遍勸她“男人主動是正常的”“別不知好歹”。那時候的她老實木訥,膽小懦弱,不敢反抗,也不懂保護自己,沒等到正式訂婚,就被小胡連哄帶騙失了身子。
從那以後,她更是抬不起頭。
別人家訂親禮都是三萬一千八,圖個“三家一起發”的好寓意,到了她這兒,婆婆隻肯給一萬一,嘴上還虛情假意說她是“萬裏挑一”。
結婚時,別人家三金五金齊全,她連一件金首飾都沒見到,婆家隻草草拿了六萬八彩禮就打發了。要知道,比她大六歲的姐姐,當年結婚都有八萬八。
那時候別人一問起彩禮和首飾,她就臉紅心跳,支支吾吾說不出口,隻覺得丟人,滿心委屈卻不敢說。
現在再迴想,隻剩下徹骨的後悔。
恨自己太笨,太軟弱,太聽家裏的話,自己的人生,自己半點做不了主。
再看看王浩和史玉清,彼此尊重,互相體諒,沒結婚就守著分寸,把體麵和尊重給得足足的。
史玉清有主見,有人疼,婚事自然會風風光光,被人捧在手心裏,不用委屈,不用將就,更不用被人隨便打發。
小翠擦著桌子,眼眶悄悄濕了。
同樣是女人,原來人跟人的活法,竟能差這麽多。
她暗暗在心裏下定決心:往後,她也要為自己活,再也不任人擺布,再也不委屈自己。
小翠的心傷了,隻有用時間慢慢治療,短時間裏,所有的事物都可能成為她“生情”的“見景”。
第二天一早,蘇念要去赴昨天晚上微信上約好的“聚會”,陳秀芳留不下她,給她拿了些小翠帶迴來的新鮮貨,讓她帶迴去給家人嚐嚐鮮,又把她送到公交車站。
陳秀芳把蘇念送上公交車,站在站台邊看著車子走遠,才慢慢轉身往迴走。
一路慢慢走迴來,等電梯、上電梯,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她心裏盤算著迴去就給王浩和史玉清打個電話,把小翠要常住的事好好說一聲,她心裏有底,他們倆不會反對的,但是還是得說說,讓孩子們心裏平衡,也讓小翠早點安心。
電梯“叮”一聲到了樓層,門緩緩開啟。
陳秀芳剛邁步出去,一抬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電梯口、她家門前,直直站著一個男人。
是王建軍。
他身邊地上堆著好幾個袋子和箱子,看著像是米麵油、牛奶、水果,塞得滿滿當當,顯然是特意送來的。
陳秀芳臉色冷得像結了冰,聲音都帶著硬邦邦的涼意:“你來這麽早,有事嗎?”
王建軍一見她,眼神立刻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又有幾分許久不見的侷促:“秀芳,我……我就是趁著還沒接班,過來給你送點吃的。”
“我不用。”陳秀芳想都不想,一口迴絕,側身就要開門,“我這裏什麽都有,你拿上走吧。”
“秀芳,我沒別的意思。”王建軍連忙上前一步,又不敢太靠近,怕惹她更反感,聲音放得很低,“我就是……想關心關心你。我今天下午的票,要迴老家幾天,有些工作上的事得迴去處理一下,過來跟你說一聲。”
他聲音低沉,讓陳秀芳感覺有點異樣。
陳秀芳手搭在門鎖上,連頭都沒迴,語氣裏帶著壓抑了多年的冷硬:
“王建軍,我警告你——咱們已經沒關係了。別以為上次搬家,我勉強讓你搭了把手,就等於原諒你了。
有些痛,是永遠緩不過來的,是一輩子的疤。太上老君沒有留下能治這個的藥,我這心一時半會好幹不了,你別再來這一套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又絕情:
“你帶著你的東西,立刻走。我不需要。你走不走,迴不迴來,以後過得怎麽樣,都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王建軍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幾句軟話、解釋幾句。
就在這時,身後另一部電梯“叮”地響了。
門一開,王浩走了出來。
王浩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的王建軍,臉色也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平靜,禮貌地點了點頭,卻沒多親熱。
王建軍抓住這個台階,連忙說了句:“浩浩迴來了正好,這些東西你拿進去,給你們留著吃。”
不等陳秀芳再拒絕,他幾乎是逃一樣側身鑽進電梯,匆匆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他還不忘往陳秀芳這邊看了一眼,滿眼複雜。
電梯下行。
門口終於恢複清淨。
陳秀芳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鬆,卻還是一臉不快,彎腰就要把那些東西往外推:“拿走,都扔了,我不要。”
“媽。”王浩連忙攔住她,輕輕按住她的手,“東西都拿來了,也是我爸一片心意,您別跟東西置氣,這得不少錢呢,我看都是過日子的東西,不要幹嘛?我爸的錢不就是我的嗎?丟了等於禍害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