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對著陳秀芳深深鞠了一躬,眼眶還紅著,聲音哽咽卻滿是懇切:“阿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陳秀芳連忙伸手把她扶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平和又實在:“說這些就見外了,咱們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不過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這家裏不光是我一個人做主,浩浩和悅悅也是家裏的成員,現在突然多了一個人,跟以前你住進來不一樣,我得跟他們打聲招呼,必須得到他們倆的認可,咱們才能安安穩穩住在一起,這是尊重,希望你能理解。”
小翠頻頻點頭,誰的家裏接收一個人不是大事?
一旁的蘇念聽得連連點頭,小臉上滿是認同。
她原本隻是來探望長輩,聊聊天、解解悶,討個主意,可今天親眼目睹了小翠的遭遇、親耳聽見了那些紮心的家事,又看著陳秀芳如此格局,事事周全、處處講理、既護著弱者又守著分寸,心裏受到的震撼遠比書本上的道理來得深刻。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善良、什麽是通透的處世、什麽是給人留足體麵的溫暖,這份收獲說不具體,卻紮紮實實落在了心底,讓她對人、對家、對生活,都多了一層全新的認知。
陳秀芳安頓好小翠,便讓她先去次臥休息,自己和蘇念去了主臥。
小翠推開次臥的門,一瞬間就愣在了原地。
房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牆麵刷成了溫柔的淺米色,窗簾是淡綠色的小碎花,床上鋪著柔軟的新床品,窗邊還擺著一盆小巧的綠植,不大的空間被裝修得浪漫又溫馨,處處透著舒心。
看著眼前這一切,小翠塵封多年的少女心事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年輕時她也曾幻想過,能有一間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屋子,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寄人籬下,安安靜靜,幹幹淨淨。
可嫁人、遇人不淑、離婚、迴孃家受排擠,這麽多年顛沛流離,這點小小的夢想早就被現實磨得支離破碎,她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了。
沒想到,如今在千裏之外的北京,在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阿姨這裏,她竟然擁有了這樣一間屬於自己的小房間。
她何德何能,能被這樣善待。
在寫國際化大都市裏,擁有這樣一個房間,超越了多少人?想必那些985、211畢業的北漂們,來京幾年內也沒這待遇吧?
鼻尖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穩了穩情緒,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麽哭下去,有些事必須麵對。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姐姐略顯嘈雜的聲音,還帶著幾分不耐煩:“喂?小翠?你在哪兒呢?不是說拿完東西就迴來嗎?明天迴來嗎?媽晚飯前還給我打電話唸叨你呢,哥嫂也問,你到底什麽時候迴來?”
小翠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卻堅定:“姐,我不迴去了。”
姐姐那邊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拔高了聲音:“你說啥?不迴來了?小翠你瘋了?媽還在家等著你相親呢,哥嫂都給你安排好了,你不迴來你想幹啥?一個女人家在外頭飄著,能飄一輩子嗎?”
“我不想相親,也不想再嫁人了,姐。”
小翠把靠在門板上身體挪到房間裏邊,關好門,低聲說,“我在北京有活兒幹,有地方住,有人照顧我,我過得很好,不想再迴去嫁人了,與其找個男人累死累活拚搏一輩子,弄不好還得受一輩子委屈,我何苦呢。”
“受啥委屈?我和媽、嫂子不都是這樣過呢嗎?我們不都是為你好嗎?”
姐姐話語裏明顯不理解,語氣裏滿是質疑,“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北京談物件了?是不是有人了,所以纔不肯迴來?我就知道!你要是真找著人了,你跟家裏說啊,我們也不攔著,你藏著掖著幹啥?”
“沒有,姐,我真沒有。”小翠疲憊地解釋,“我就是不想再結婚了,我被婚姻傷怕了,我就想一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不行!絕對不行!”
姐姐一口否決,聲音也冷了下來,“女人不嫁人,老了怎麽辦?誰管你?等你動不了了,連個孩子都沒有,到時候還不是拖累我和你哥?我們家條件啥樣你也知道,我兩個兒子,哥家也有孩子,自己日子都緊巴巴,將來可沒功夫管你這個累贅!”
一句“累贅”,再次紮進小翠的心口。
連親姐姐,想的也隻是怕她將來成為拖累。
小翠的心徹底涼了,原本還想多說幾句親情話,此刻隻剩下滿心的失望。她閉了閉眼,不想再爭辯,也不想再解釋。
“行,”她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要是不信,就當我在北京真有物件了吧。我的事,你們以後不用惦記,也不用再給我安排相親,更別再逼我。”
姐姐還想說話,小翠搶先開口,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決絕:
“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管好家裏。逢年過節,我該迴去看媽會迴去,該給家裏拿錢我也不會少。但你們要是太過分,再逼我、再想把我隨便嫁人,我以後……就真的再也不迴去了……對了,媽生病剛好,我不敢直接打給她,她性子脆,又好麵子,我怕她承受不住,你慢慢把我這意思轉達過去吧,再見!。”
說完,不等姐姐反應,小翠輕輕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她慢慢滑坐在床上,望著眼前溫馨的小房間,終於無聲地落下淚來。
做個女人怎麽這麽難?
小翠坐在柔軟的床鋪上,眼淚無聲地滴落在褲腿上。
她忽然想到在抖音裏刷到過的那段紮心的漫畫——女人不結婚,死後埋孃家;結了婚,埋進婆家墳;離了婚,天地之大,竟無一寸安身之地。
她輕輕抹了把臉,心裏又酸又澀。
其實死了埋在哪裏,她真的不在乎。人死了,一把火燒了,撒進河裏、埋進土裏,甚至扔了喂狗,她都不知道了。她在乎的,是活著的時候,能不能堂堂正正、安安穩穩,為自己活一次。
為什麽女人離了婚,就成了孃家的累贅?
為什麽不想再嫁人,就是大逆不道?
為什麽她勤勤懇懇、幹幹淨淨,卻要被人挑挑揀揀,像處理一件多餘的舊東西?
她不懂,更不甘心。
憑什麽女人的一生,隻能用結婚、嫁人、生孩子來定義?
憑什麽她不能安安靜靜打工、踏踏實實生活,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子,過不被打擾、不被逼迫的日子?
窗外夜色漸濃,房間裏溫暖安靜,可小翠的心,還是被那句“累贅”紮得生疼。
她趴在枕頭上,肩膀輕輕顫抖,隻在心裏一遍遍問:
做個女人,怎麽就這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