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抿嘴笑：“我也是這麽想的，之前上班總覺得飄著，不如體製內安穩，我出了這事後，想想都後怕，同事之間為了名利都可以暗算殺人，我可還沒活夠呢！正好趁養傷的功夫拚一把，也不讓您操心。”
這一聊就到了十點一刻，玄關處終於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陳秀芳抬眼望去，就見史玉清裹著一身寒氣進來，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鼻尖紅紅的，手裏還拎著個水杯，一看就是凍了許久。
“這都十點半了，怎麽才迴來？”陳秀芳連忙起身，接過她手裏的水杯，又伸手替她攏了攏外套，語氣裏帶著心疼，“大冬天的練車，哪能練到這麽晚，凍壞了吧？”
史玉清跺著腳，把杯子遞給迎上去的小翠，笑著搓了搓手，撥出一口白氣：“不冷媽，教練車開著暖風呢。我們教練下個月要迴老家，得趕在這個月把所有學員都教完、約考，所以這陣子不光白天練，晚上也加練，我們這批學員都排著隊練，輪到我就到這時候了。”
陳秀芳聽罷，心裏竟莫名生出一絲汗顏，她一直以為練車就隻是白天的事，從沒想過為了趕進度，晚上還能這樣連軸轉，忍不住感慨：“原來是這樣，媽還真不知道能這樣練，看來這世上好多事，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到的。”
說著，她心裏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學堂，那點僥幸和忐忑，竟在這一刻淡了大半。
這一年多來，她單槍匹馬辦學堂，起早貪黑，從幾間小屋子做到上百個學生，實實在在賺了些錢，這也是上天的厚愛了，試問有幾個人能做到？就算真的沒頂住整治，關了學堂，她也不算虧，反倒算是這場拚搏裏的贏家。
什麽事都得看開、想到，不能一根筋鑽牛角尖，萬一真的不行，也沒必要消沉，大不了從頭再來，總有別的路可以走。
小翠這時從廚房出來，笑著喊：“阿姨，悅悅，飯熱好了，趕緊來吃吧，湯還溫乎著呢。”
幾人便移步到餐桌前，小翠擺上碗筷，端上熱好的飯菜，一碗排骨湯咕嘟著小泡，冒著熱氣，驅散了史玉清身上的寒氣。
飯桌上，陳秀芳一個勁地給史玉清夾菜，往她碗裏添湯：“多吃點，練車累，晚上天冷，喝點排骨湯暖暖身子。”
史玉清乖巧地應著，一邊吃一邊跟陳秀芳和王浩講練車的趣事，說教練教得認真，就是嘴嚴，練錯了會唸叨兩句，但從來不會苛責，還說同批的學員裏有個大姐，練倒車入庫總歪，逗得大家直笑。
王浩聽著，也跟著打趣：“等你考下來駕照，咱家那車就歸你開，我這腿好之前，家裏出門全靠你了。”史玉清眨眨眼，笑著道：“放心，肯定盡快考下來，到時候我當你和媽的專屬司機，想去哪去哪。”
陳秀芳看著眼前兩個孩子說說笑笑的模樣，心裏暖烘烘的，一桌家常飯菜，幾句閑話家常，竟讓她徹底放下了心裏的包袱，說實在的，有吃有住，每天生活在煙火氣裏，陳秀芳已經知足了。
吃完飯，史玉清搶著收拾碗筷，小翠攔著她：“你歇著吧，練了一天車累了，我來收拾就好。”
陳秀芳也催著她去洗漱：“快去洗洗睡，明天還得早起練車，別熬太晚。”
然後自己接替了小翠的活兒，讓她趕緊迴去陪張老太太。
王浩雖然和史玉清訂了婚，史玉清也名正言順住了進來，但是他們自覺地每人一間臥室，從來不做越軌之事，這讓陳秀芳很是欣慰，在她的意識裏，做什麽都得有一定的規矩，該做什麽的時候就要做什麽。
史玉清確實累了，跟大家打了招呼就迴了房間。
王浩則扶著沙發，慢慢挪迴房間繼續看書。
該來的還是來了。
新年新氣象，可落在陳秀芳頭上的，不是半分驚喜，卻是實打實的驚悚。
不過幾日功夫，學堂的琅琅書聲還縈繞在耳邊，陳秀芳的學堂就收到了一條冰冷的通告，大紅的印章蓋在白底的檔案上，刺得人眼睛發疼——全區共計36家輔導機構，即刻關停，理由是不符合辦學條件。
短短幾個字，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陳秀芳的心上，她攥著手機，指尖冰涼，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她第一時間給馮濟堂打了電話，電話那頭的馮濟堂也是滿目的不可置信：“陳阿姨，怎麽會這樣？咱們的手續樣樣齊全，消防、衛生、辦學許可證，哪樣沒通過？這不符合辦學條件，到底是哪條不符合？”
陳秀芳答不上來，她自己也想不通。
“這個不好說，小馮，看來這次學堂是開不了了，你抓緊找工作吧，耽誤久了損失太大！”
馮濟堂很是無語，也更無奈。
和陳秀芳一樣想不通的，還有其他35家機構的負責人。
有人不服氣，說這是一刀切的懶政，連夜聯係各家機構，湊在一起聯名寫了申訴材料，浩浩蕩蕩往教育局、區委區政府跑，想討一個說法。
陳秀芳也去了，混在人群裏，看著一張張焦急又憤怒的臉，心裏卻透著一股涼。
她到了教育局的門口，才發現這裏早已圍了好多人，可從裏麵出來的工作人員，臉上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丟下一句“這是聯合執法決定，一律不予複議”，便匆匆關上了大門。
陳秀芳擠在人群裏，踮著腳往裏看，隻看到幾扇緊閉的鐵門，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明白，這次的整治，根本不是以往的常規檢查，而是教育局、民政局、公安局等8個職能部門聯合執法，態度強硬得沒有一絲轉圜餘地。
別說胳膊擰不過大腿，陳秀芳此刻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區區一所小學堂，在這樣的聯合執法麵前，連根手指都算不上。
去告狀，不過是跟著大部隊聽聽最終的結果，根本起不到任何實質作用。
她站在冷風裏，看著身邊的人吵吵嚷嚷，有人罵街，有人歎氣，有人紅了眼，可終究都是徒勞。
折騰了大半天，眾人隻能悻悻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掩不住的頹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