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王浩,一臉愜意地靠在輪椅上,曬著窗外透進來的暖陽,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行了,別沒苦硬吃還自我陶醉了。人走了清靜,多好。”
陳秀芳白了他一眼,沒吭聲。她原本還想著,趁著一大家子都在,把讓王浩和史玉清定親的事拿出來商量商量,也好聽聽爹孃的意見。可這麽一來,人走茶涼,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了。
有很多昨天的剩菜,陳秀芳特意沒讓小翠過來,還是讓她在那邊照顧下張老太太,並多些自己的時間,療療傷吧。
大年初一的中午,陳秀芳這邊隻是簡單熱了些剩飯剩菜。
王浩扒拉了兩口,就沒了食慾,搖著輪椅迴了屋,關上門,和史玉清在微信上聊得熱火朝天,時不時還傳出幾聲輕笑。
陳秀芳也沒心思吃飯,索性迴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把自己埋在被子裏。
窗外的陽光明明晃晃的,她卻覺得心裏沉甸甸的。
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吳晶晶的執迷不悟,一會兒是小翠的驚魂未定,一會兒又是陳母的尖酸刻薄。
她終於想通了,人這一輩子,誰也改變不了誰,甚至連改變自己都難。
陳母的性子刻在骨子裏,吳晶晶的貪念深入骨髓,小翠的怯懦是生活磨出來的,而她自己,也終究逃不過這家長裏短的牽絆。
陳秀芳翻來覆去地琢磨,陳母的骨子裏到底裝著些什麽?說到底,不過是兒子、孫子,再加上那些對她有利的人和事,說白了,無非是自私,她的自私在這麽多年的沉澱中已經刻進了骨頭縫裏。
她以前總想著,血濃於水,總能慢慢焐熱那顆偏倚的心,可一次次的失望擺在眼前,她纔算徹底死心——改變不了,真的改變不了。
陳母喜歡的,永遠是她認定的那些人,連帶著那些人的孩子、用過的物件,她都能多看兩眼;不喜歡的,再怎麽討好,也捂不熱她的心。
算了,陳秀芳長長地籲了口氣,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舊曆的年已經翻篇,她請原生家庭來家裏好好過個年的願望,也算圓滿完成了,其他的,真的沒必要再耿耿於懷。
吳晶晶的事也攪的她心神不寧,這半年來聽了很多小說,也不乏有關緬甸詐騙園的,小說中的情節此時一一跳出來,縈繞在她的腦海,吳晶晶的命運已經很曲折了,如果這次真的再被騙了她可就完了……
陳秀江是對的,關鍵時刻還是他果斷,他是警察,他的領導們重視,要不然不會專門來接他,這樣想想,心裏又寬慰了些。
不知道警察抓到小胡了沒,不知道抓到她會不會給小翠訊息……
陳秀芳使勁搖搖頭,這個年過的,怎麽過出這麽多事。
她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點開冬雪寫的那本小說。好久沒看,沒想到閱讀量竟然已經破了五十萬。
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陳秀芳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的話:人和人啊,都是有牽絆才會相識的。
後來讀書,又看到一句話,前世不欠,後世不見,不正是奶奶所表達的意思嗎?
她和冬雪,怕是上輩子欠了父母太多,這輩子才特意來還債的吧?冬雪更甚,連人都沒了,這份債還得無聲無息。
這本小說裏,還藏著她幫冬雪寫的一些文字呢。陳秀芳忍不住啞然失笑,自己這都多大歲數了,還在這兒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真是越活越糊塗了。
思緒飄著,又落到了林辰身上。不知道他的事辦得怎麽樣了?那孩子的處境,她一直記掛著。
可轉念一想,這大過年的,萬一自己的電話擾了人家的團圓,他的爺爺奶奶會不會遷怒於冬雪,而影響答應她和林辰父親的合葬呢!
這一陣子,陳秀芳腦子裏像擺了個舞台,一會兒一出,大戲唱了半天,纔想起自己的小說,為了冬雪和過年,自己的小說已經停更好幾天了,想來資料下滑很厲害了。
她想開啟來看看,就在這時,手機上突然跳進一個電話——是小翠。
電話接通的瞬間,小翠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抖抖索索的,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阿姨……小胡被抓到了!公安局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認人!”
陳秀芳的心髒猛地一跳,握著手機的手都跟著收緊,聲音裏難掩激動:“抓到了?這麽快?才一天一夜的功夫!”
掛了電話,她連棉襖都沒顧得上穿好,匆匆拽上拉鏈,蹬著鞋就往外衝。
樓道裏的冷風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也瞬間清醒了幾分。
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陳秀芳皺著眉,心裏的喜悅被一股沉甸甸的擔憂取代。小胡是什麽人?是強奸犯,還是個沾了毒的癮君子。這罪名要是坐實了,少說也得判個三年五年。可她也聽過,毒癮這東西,一旦沾了就跟附骨之蛆似的,很難徹底戒掉。
那要是幾年後小胡刑滿釋放呢?
陳秀芳的心沉了下去。他那種人,被送進監獄,心裏肯定憋著滔天的恨意。出來之後,會不會報複小翠?
小翠一個外地來的姑娘,在這兒沒什麽根基,老家的地址更是瞞不住。到時候,小胡要是真的找上門,小翠能躲到哪兒去?簡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可反過來想,要是不追究他的責任,讓他就這麽輕易地出來呢?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一個毒癮纏身又兇殘成性的人,沒了法律的約束,隻會變本加厲地糾纏小翠,到時候,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陳秀芳越想越亂,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於公,小胡觸犯了法律,就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於私,為了小翠以後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也絕不能輕易放過他。
“對,必須讓他付出代價。”陳秀芳咬了咬牙,心裏終於有了定論。
她加快腳步往約定的碰麵地點趕,心裏卻還在琢磨著,一會兒見到小翠,得先看看她的態度。畢竟,這是關乎她一輩子的事,最終的主意,還得讓她自己拿。
遠遠地,就看見小翠站在公交站牌下,穿著昨天的那件厚外套,瘦小的身子在風裏微微發抖,眼睛紅紅的,卻直直地盯著路口的方向。
看見陳秀芳跑過來,她的眼眶瞬間又濕了,嘴唇動了動,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