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客廳裏的電視已經響起了春晚的開場音樂，陳父陳母和小川擠在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王浩和張清然在一邊閑聊，陳秀江則在一旁給同事打電話，打聽吳晶晶那個所謂的“大老闆”盧鑫的底細。
陳秀芳悄悄迴了臥室，開啟衣櫃，翻出一個帆布包，往裏塞了些洗漱用品——毛巾、牙刷、洗麵奶，又拿了兩包衛生用品塞進側兜。她想了想，又去廚房拎了袋蘋果、一包堅果，都是些方便吃的零食，一並放進包裏。
收拾妥當，她走到客廳，拍了拍小翠的肩膀：“東西收拾好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小翠點點頭，站起身，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眉頭微微蹙著：“阿姨，我……我想迴出租屋拿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都在那兒呢。”
這話一出，陳秀芳的臉色瞬間變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絕對不能去！”
她想起小翠說的，小胡吸毒，毒癮發作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萬一那畜生就蹲在出租屋附近，等著小翠自投羅網，那後果不堪設想。
“你想啊，”陳秀芳壓低聲音，語氣急切，“那人指不定就現在還在你那樓下守著呢。你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嗎？衣服算什麽，身份證銀行卡先別管，等警察抓住他，咱們再迴去拿，安全第一！”
她頓了頓，又怕小翠心裏不安，連忙補充：“沒衣服穿怕什麽？先湊活一下，以後再去商場買新的，你錢夠不夠，不夠我給你拿！”
小翠看著陳秀芳眼裏的真切擔憂，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心裏暖烘烘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阿姨，真是太感謝你了，我手機裏有錢，你能幫我找個住的地方已經很好了，你給我的不僅僅是個住處，更是一份安全感，你說讓我幹什麽我就去幹什麽，你給的路一定沒錯。”
陳秀芳鬆了口氣，拎起帆布包，擺擺手，“廢話就別說了，咱們能認識並且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就是緣分，再說你去了張奶奶家，也是要付出的，你不怪我就好。”
“那哪能！”
陳秀芳又迴頭跟沙發上的陳母喊了一聲：“媽，我送小翠去張奶奶那兒住幾天，晚點迴來！”
陳母正盯著電視裏的小品看得入神，頭也沒抬地揮揮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點！”
陳秀江掛了電話，走過來叮囑：“我送你們過去吧，晚上不安全。”
“不用了，”陳秀芳擺擺手，“你忙你的，我打個車就行，沒幾步路。”
她拉著小翠的手，快步出了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亮起，兩人一路沉默，直到坐上計程車，小翠才輕聲說了句：“阿姨，謝謝你。”
陳秀芳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跟我客氣什麽。”
車子很快就到了張老太太住的老小區，陳秀芳付了錢，拎著包，陪著小翠上了樓。
敲開門時，張老太太還沒睡，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見她們來了，連忙起身招呼：“快進來快進來，我給你們燒了熱水。”
她接過陳秀芳手裏的包，又熱情地拉著小翠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姑娘，別拘束，就把這兒當自己家。我這屋雖然舊了點，但暖和，你放心住。”
小翠聽著張老太太暖心的話，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謝謝您，張奶奶。”
心裏琢磨，同樣是老人，陳秀芳的母親怎麽那麽刻薄，這個老太太說話倒是中聽些。
陳秀芳幫著小翠把東西放好，又細細叮囑了幾句，比如早上起來記得給張奶奶倒杯水，記下張奶奶的電話，有什麽事隨時給她打電話。
張老太太在一旁笑著催她：“行了行了，有我呢，你趕緊迴去吧，家裏還一堆人等著呢。”
陳秀芳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走下樓時，晚風帶著點寒意，讓她頗有感慨：同在世上，人和人的生活差距怎麽這麽大呢，看看人家史家、陳家還有江平家，家趁人值，做什麽事都順利；再看看自己，一輩子奔波勞碌，到現在也是走到哪裏哪裏是活兒；可看看小翠、林守望一家，又覺得自己還好，他們的日子似乎更難過一些……她想到了單田芳在小說裏的一句話“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還真的是。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拜年簡訊已經消失了，除了幾個特別好的朋友，一般關係的同學同事朋友似乎都忘了節日。陳秀芳翻著手機通訊錄，分別給於麗娜、江平等幾個熟識的朋友發了幾句簡短的新年祝福，又隨手聊了幾句近況，說家裏忙，沒大段時間細嘮，便匆匆結束了對話。
大年三十一過，這個年就算是過完了。
初一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陳秀江就穿戴整齊地敲響了陳秀芳的房門，臉色凝重得很。
他非要迴家，不為別的，就為吳晶晶那檔子事。
警察的職責刻在骨子裏，從小撒尿和泥長大的情分也讓他沒法袖手旁觀。
姐弟倆的談話聲驚醒了全家，看他那堅決的樣子，陳父陳母紅著眼眶歎氣，張清然也跟著收拾東西，說要一起迴去，也好有個照應。
一屋子人裏，隻有小川噘著嘴不樂意。他昨晚收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大姑的紅包，錢包鼓得老高，一夜之間就成了“小富翁”，對錢的渴求更甚了。
他還想留下來給陳秀芳打工，賺零花錢。
陳秀芳心裏是真的想挽留，這並不單純是禮貌。她太清楚，經曆了陳母這幾天的各種作妖，往後這樣熱熱鬧鬧一大家子過年的日子，大概率是沒有了。可看著陳秀江緊繃的臉，她也知道，這事勸不住。
陳秀江去意已決，他昨晚已經和單位領導反應了吳晶晶的情況，領導一聽涉及緬甸詐騙，當即就重視起來，已經派車在外環等候，陳秀江隻需打車到指定地點，就能開車直奔老家。
陳母捨不得孫子，拉著小川的手唸叨個不停，一會兒說老家的小夥伴都等著他，一會兒說家裏的臘魚臘肉還沒吃夠。
小川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直到張清然亮出底牌：後樓的小雨她們迴家都二十多天了，天天一群一群出去玩兒，她笑著問：“你那些發小、同學，過年不都迴去了？你真不想見見他們？去年說好的一起去滑雪，忘了？”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小川的心，他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露出了猶豫。
糾結了半晌，他終於耷拉著腦袋，依依不捨地去收拾自己的行李，把那些紅包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屋裏瞬間就空落落的。陳秀芳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沙發上還沒來得及收的瓜子皮，聽著窗外零星的鞭炮聲，心裏的落差大得很，眼眶竟有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