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砰”地一聲關上，可陳母那幾句帶著埋怨的嘮叨，還是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剛從廚房出來拿醬油的陳秀芳耳朵裏。
陳秀芳握手裏攥著醬油瓶，被子裏千百次反芻卻又壓下去的那股火又“噌”地就竄上來了——怎麽這麽大歲數了就是沒個改變，這要是樓房在老家，還得讓我讓出來，這麽一想她嚇了一跳，小川可是個大學生，現在的孩子大學畢業都是滿天飛，想來大城市發展的也比比皆是，萬一小川願意來北京……
她不敢想下去了，真累！
眼下就夠她受了。
她累死累活地忙活，省吃儉用就想多攢點錢，請個保姆也不過是想騰點空寫小說，這也是她反複思想鬥爭後冒著小說賺不了錢純賠的風險做的決定，怎麽到她嘴裏就成了享福敗家？
陳秀芳咬咬牙，狠狠瞪了眼臥室門，深吸兩口氣硬是把火壓下去了。
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見識。就十幾天，忍忍就過去了，裝沒聽見，順著她的意糊弄過去就完事兒了，再怎麽著她也生養自己一場，和她置氣等於自殺。
她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對著廚房裏的小翠說：“小翠，晚上多做個水煮肉片，我媽愛吃！”
聲音不大，臥室裏的陳父陳母都聽到了，陳父聽見這話，瞪了陳母一眼，壓低聲音歎了口氣：“你聽聽，秀芳心裏多惦記你。她在這兒又管學堂又寫東西，還得照顧浩浩還有我，白天黑夜連軸轉，哪是你想的那樣享福？請個保姆搭把手怎麽了？她要累垮了身子，這個爛攤子怎麽辦？我說你呀，現在是在閨女家，別事兒事兒的，能幫就幫一把，懶得幹活就在好好待著，還挑什麽床單，哪個不是鋪？用上秀芳那個就能睡個好覺了？”
陳母想分辨兩句，卻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陳父怕她嘴裏噴出的“炮火”蓋住自己的“子彈”，忙拉了拉她的胳膊，語氣裏帶著點勸和的意味：“行了，少說兩句吧，大老遠來的，別剛進門就惹孩子不痛快。咱們是來過年的，不是來添堵的，好好待幾天，咱們就全部迴家。”
正說著，門鈴響了。陳秀芳猜著是史玉清，趿著拖鞋去開門。
果不其然，史玉清右手拎著個精緻的點心匣子，左手拎著包站在門口。
看見陳秀芳把點心匣子舉了舉，笑盈盈的：“陳媽媽，我買了點鬆軟低糖的糕，姥姥姥爺肯定愛吃。”
她換了鞋進來，先拎著匣子去了臥室，脆生生地喊：“姥姥，姥爺，我來看您倆了！”
陳父本來已經坐到了床上，忙起身招呼：“悅悅呀，都是家裏人，還花錢幹什麽，這糕點看著就貴！”
史玉清抿嘴笑，沒說話，陳父補充道：“可不嘛，這盒子不得值十塊錢？”
他是亂說的，實際上包裝盒何止十塊。
“姥爺，美食配美器嘛！”她把匣子放在小桌上，“好吃就行，花錢也值了。這是無糖的，適合老年人！”
他們說話的功夫，陳母在一旁打量著這姑娘。
這丫頭衣服穿的不錯，長得不是多漂亮但也算周正，看上去很順眼，不像電視上演的有些城裏姑娘那般矯情，看上去倒和村裏那些見麵就打招呼的姑娘們差不多。
聽到陳父叫她“悅悅”，陳母想起來了，她是那個西部大山裏走出的姑娘，難怪呢！
陳父這纔想起給兩人做了介紹，史玉清客氣地詢問陳母什麽時候到的，順利不順利。
陳母都一一迴答，問史玉清現在做什麽，史玉清也給她介紹了自己的花店，見陳母聽得認真，說哪天天氣暖和了接她去看看。
陳母最喜歡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她之所以不太喜歡陳秀芳，和陳秀芳性格耿直，不願說軟話也有關係。
史玉清聊了幾句，就適時告辭出來，去王浩屋裏打了個招呼，鑽進廚房幫忙去了。
其實廚房有兩個人已經夠擠了，再加一個根本轉不開。
史玉清在陳秀芳的介紹下和小翠算是認識了，就站在廚房門口，開著門和她倆聊天。
史玉清前腳剛離開臥室門，陳母後腳就“哢嗒”一聲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生怕漏了半點話音。
她拽著陳父往床邊坐，壓著嗓子問：“老頭子，這姑娘看著倒是周正，跟秀芳是咋認識的？我瞅著她對咱挺上心，不像是裝出來的。”
陳父往床沿上一靠，摸出煙盒又想起屋裏不能抽，捏著煙卷笑了：“你眼光還真沒差。這孩子是大山裏走出來的，實誠，手腳也勤快，開的那家花店，生意做得挺紅火。秀芳她倆處得跟親媽親閨女似的。”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不光秀芳看得上，浩浩對她也中意得很，他們現在正處著呢，不出意外，這姑娘將來**不離十就是咱們的外孫媳婦了。”
陳母點點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我也覺得不錯，嘴甜會來事，比秀芳那倔驢強，跟她在一塊兒舒坦。”
正說著，陳父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拍了下大腿，提醒說：“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咱老家的規矩，頭迴見晚輩的物件，是不是得給點見麵禮？”
陳母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住了，一聽見往外拿錢，眉頭立馬擰成個疙瘩，看著陳父半天沒吭聲。
陳父瞅著她這副模樣，沒好氣地勸：“你這是幹啥？又不是讓你掏金山銀山。咱現在在閨女家，人家姑娘又這麽懂禮，還給咱們買了禮物，咱不得也拿出點誠意，給秀芳長長臉？”
他見陳母還是黑著臉不言語，又補了一句：“前陣子秀芳迴老家，不是剛給了你一筆錢？你就當一迴死了的鐵公雞，拔根毛能咋地？”
見她還不言語，陳父伸出手指頭，指著陳母點了點，恨鐵不成鋼地歎氣：“你呀你，真是越老越摳，這點人情世故都看不透，真夠嗆！”
陳母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終於磨磨蹭蹭地開了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一邊掰著手指頭盤算，一邊自言自語似的嘀咕：“那……那給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