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安置好迴家時,一進門就看見門口掛著的棗紅色棉襖,換鞋凳上擺著個醬紫色牛津包,陳母的聲音在客廳裏炸響。
聽到開門,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陳秀芳趕緊和陳母打招呼,“媽,坐車累不?”
陳母正坐在沙發上剝瓜子,一聽陳秀芳問就扯開嗓門:“有我大孫子在,多累也值得了!”說著伸手把剝好的瓜子遞給小川。
小川很自然地接過去吃了,看來這活兒在家時沒少配合。
王浩坐在輪椅上,滿臉嫌棄,陳父可能是多日不見老伴兒,已經忘了先前的爭吵,此時表情很溫和。
“那是,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嘛!”陳秀芳這話說出來心裏酸酸的,其實她是說給王浩聽的——奶奶喜歡孫子是古來就有的,你不要吃醋。
王浩才沒往心裏去呢,男子漢大丈夫,誰在乎這個,他此時隻是作為主人在替陳秀芳待客,巴不得她趕緊迴來他好去屋裏看書呢!
陳母進門時就在屋裏轉了一圈,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把角角落落都打量了個遍。
瞅著這敞亮的客廳、帶陽台的臥室,再摸摸光滑的地板磚,嘴裏的誇獎就沒停過。
等聽說這房子是陳秀芳名下的,她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圓,拉著陳父的胳膊就喊:“老頭子,你聽見沒?這可是北京的房子!我聽說北京的房子貴得離譜,這不得一兩百萬?”
她這話音剛落,小川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摟著陳母的肩膀打趣她:“奶奶,您這也太孤陋寡聞了,一兩百萬?五個兩百萬都打不住!”
“啥?”陳母的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好半天沒合上,扭頭死死盯著自家老伴兒,“秀芳,哪來這麽多錢?咱們老陳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本分人,怎麽能有這麽多錢?”
王浩一聽這話頭不對,趕緊接過話茬打圓場:“姥姥,您想多了,我媽就交了個首付,後麵還有一大筆貸款要還呢,首付還是跟親戚朋友湊的。”
陳母哪懂這些,她隻記得南樓馬老太太說過兒子買房首付要掏百分之三十,掐著手指頭就開始算,算完倒吸一口涼氣:“就算按五個兩百萬算,百分之三十也得三百萬!你說你媽啥時候攢了這麽多錢?我跟你爸一輩子省吃儉用,連根冰棍都捨不得多買,也沒攢下一百萬啊!”
這話一出,屋裏的氣氛瞬間僵了。王浩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自己那點預感果然要應驗,趕緊又編了個理由圓:“姥姥,您算錯了,這房子那會兒搞促銷,首付隻要百分之二十,而且開發商還讓利了,沒花那麽多錢,真的,這是舊樓!”
陳母半信半疑地咂咂嘴,總算沒再追問,這才安靜了下來。
等陳父領著她去看了自己住的臥室,陳母又把每間房子都查了一遍,看到陳秀芳的房間時眼睛又亮了。
她在屋裏轉了兩圈,目光突然落在了陳秀芳臥室的床上——那套絲綢四件套,襯著陽光泛著柔和的光澤,看著就透著貴氣。
現在看到陳秀芳迴來,她又想起了這事。
她站起身,拍拍手,過來拉著陳秀芳往臥室走,“秀芳,你過來!”
陳秀芳不明所以,隻能跟著走,突然瞥見王浩在對她使眼色,不明白是什麽意思,還沒來得及琢磨,已經被拉進了屋裏,“秀芳,你這床單真好!”
陳母摸著床單愛不釋手,當即就開口,“秀芳,這床品給媽吧,媽活了大半輩子,還沒睡過這麽滑溜的東西呢!”
陳秀芳眉頭一皺,趕緊勸她:“媽,您住的那屋,我給爸鋪的是全新的純棉四件套,貼身又舒服,睡著暖和,還是四季款的。我這套是舊的,還是夏天用的,料子薄,不適合現在用。”
她心裏頭也在打鼓,這套絲綢床品是當年參加作協活動的紀念品,聽說是有大老闆讚助的,她一直捨不得用,跟王建軍離婚那陣子,心裏憋屈,纔想著“喜歡就用,別給別人省著”,這纔拿出來鋪上。如今陳母要,給吧,是舊的,心裏膈應;不給吧,老太太肯定要鬧;買新的,一套像樣的就得一千多,她現在一門心思想攢錢還史林成,哪捨得花這個錢?從網上買,又怕碰到假貨,白白吃虧。
見她猶豫,陳母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踱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嘀嘀咕咕數落:“我就說你現在翅膀硬了,不把媽放在眼裏了,一套舊床品都捨不得,虧我還惦記著你……”
陳秀芳聽得頭大,沒好氣地迴了一句:“有新的你不用,非要搶我這舊的幹啥?行吧行吧,我明天洗洗給你送來,總行了吧?”
一旁的陳父實在看不下去,拉了拉陳母的胳膊,低聲勸她:“你這是幹啥?淨給孩子添麻煩,人家的東西,你湊什麽熱鬧?”
陳母白了父女倆一眼,嘴一撇,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換就換!我也嚐嚐這綢緞的滋味,看看是不是真比純棉的舒服!”
王浩趕緊轉著輪椅進來打圓場,故意提高了嗓門:“姥姥,別唸叨了,您坐了大半天的車肯定餓了,咱們說說今晚吃什麽?小翠的手藝您還沒嚐過呢,保準合您胃口!”
陳秀芳心裏憋著股氣,懶得多搭話,也沒問眾人想吃什麽,沉著臉轉身就往廚房走。
王浩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皺了皺——他其實有話想跟陳秀芳說,可屋裏人多眼雜,他腿腳又不方便,隻能把話頭咽迴肚子裏,耐著性子陪陳母閑聊。
沒一會兒,小翠拎著個塑料袋迴來了,裏麵裝著剛買的蔥薑蒜和幾樣調料,進了廚房就麻利地係上圍裙忙活起來。
陳母瞅著生麵孔,忍不住拽了拽陳父的袖子,壓低聲音問:“老頭子,這是誰啊?看著麵生得很。”
陳父湊近她耳邊,也小聲迴話:“是秀芳請的保姆,幫著做家務做飯的。”
“保姆?”陳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嗓門大得能穿透廚房門,“她錢多燒得慌啊?家裏又不是沒人手,我跟你在這兒,還用得著請保姆?這一個月不得花大幾千塊!”
她越說越激動,拍著大腿嚷嚷:“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她倒好,花錢大手大腳的!這錢留著幹啥不好?給小川攢著娶媳婦,給浩浩看病,哪樣不比請保姆強?我看她就是進城享福享慣了,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陳父怕她聲音太大被陳秀芳聽見,趕緊伸手捂住她的嘴,連拉帶拽地把她拖進臥室,“你小聲點!孩子有孩子的難處,她白天要管學堂,晚上還要寫東西,哪有那麽多精力操持家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