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識海。
那片已然圓滿的“淺海”,在黃清璃的心念引導下,正呈現出與往日靜修時截然不同的景象。
於海麵之上,一柄柄通體透明如水的“飛劍”。
這些飛劍是“淺海境”神識操控達到一定程度後的自然衍化。
懸浮於意識感知的“空中”,微微震顫,發出無聲的嗡鳴。
直至整整九柄神識飛劍,如同眾星拱月般,環繞在黃清璃意識投影的周圍。
“去。”
心念微動。
九柄飛劍各自為戰,演練著不同的劍招套路。
每一柄飛劍的行動都完全獨立,卻又在黃清璃整體意識的統籌下,保持著完美的協同與韻律。
九劍齊飛,劍光繚亂如盛夏急雨,卻又隱隱遵循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自然節律,亂中有序,疾而不慌。
這是黃清璃在“淺海境”圓滿後,為自己設定的新的修煉課題,這不僅能錘鍊神識,還能提升神識的鋒銳度。
而且,這種修煉對他那件新得的枯木法寶“不朽神識”也大有裨益。
其威力會隨著他自身神識的強度、純度與操控精度的提升而同步增強,識海之中,波瀾隨之起伏激盪,彷彿在為這場無聲的劍舞伴奏。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收束了意念,意識緩緩上浮,迴歸現實。
黃清璃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已非午後的暖陽與斑駁樹影,而是深邃的璀璨星辰的墨藍色夜空。
溪流在星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潺潺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四周山林幽暗,唯有夜蟲的唧鳴……
不知不覺,竟已修煉至深夜。
他神色如常,熟練地在溪畔空地上再次收集了一些乾枯的樹枝落葉,指尖輕彈,一簇溫暖躍動的橘紅色篝火便熊熊燃起,驅散了夜間的微寒,也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火光映照著他平靜的麵容。他走到溪邊,神識微微掃過,幾條肥美的溪魚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起,懸空飛來。
處理乾淨,串在削好的樹枝上,架在篝火旁慢慢炙烤。很快誘人的焦香瀰漫開來。
他就坐在火邊,耐心地翻轉著烤魚,看著火焰跳躍,聽著柴火劈啪,享受著這份簡單的滿足。
魚烤好後,他取下一串,慢慢吃著,魚肉鮮嫩,帶著溪流特有的清甜,雖無多餘調料,卻勝在原汁原味。
吃完烤魚,滿足了口腹之慾,身心也徹底放鬆下來。他正打算將篝火熄滅時。
忽然,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有靴底踩踏在溪畔濕潤草地與碎石上發出的細微聲響,正朝著他這邊緩緩靠近。
腳步聲很輕,很穩,顯然來人修為不弱,且刻意放輕了動作。
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又是在黃清璃神識感知格外敏銳的情況下,依舊無所遁形。
這麼晚了,誰會來這僻靜山穀?
黃清璃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原本鬆弛的肌肉微微繃緊,體內靈力悄然流轉。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投向聲音來處的陰影之中。
夜色與林木的陰影交織,模糊了視線。但那道身影並未隱藏多久,從茂密的樹陰中緩步走了出來。
篝火跳動的光芒將來人的麵容與身形逐漸照亮。
一襲簡潔的深紫色長老常服,身形略顯清瘦,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常年沉浸於鑽研與憂思留下的淡淡紋路,眼神溫和卻難掩深處的疲憊。
看清來人,黃清璃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周身隱而不發的淩厲氣息也悄然斂去。他站起身,對著來人微微頷首:“玉長老。”
來人正是玉衡。
他臉上帶著一絲歉然的笑容,走到篝火光亮的邊緣停下,開口道:“練長老,深夜冒昧來訪,冇打擾到你清修吧?”
黃清璃搖了搖頭,重新在篝火旁的石頭上坐下,並示意玉衡也坐,同時問道:“這麼晚了,不知玉長老來此,是有什麼要事嗎?”
玉衡走到篝火旁,在黃清璃對麵的一塊扁平大石上坐下,目光先是看了看跳動的火焰,輕歎道:“哪裡有什麼要事。不過是……夜間覺得心中有些煩悶,難以入定,想著出來隨意走走,散散心。不知不覺,信步而行,竟走到了你這處清幽之地。”
他的語氣平淡,但黃清璃卻聽出了其中那絲難以排遣的孤寂與愁緒。
再看看玉衡那即便在火光映照下,也掩不住眉宇間籠著的一層複雜憂色,心中頓時瞭然。
這位長老,怕是心中積鬱已久,今夜更是難以釋懷,故而纔會在深夜獨自散步至此。
黃清璃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隨即做了一個讓玉衡略感意外的舉動。
他伸手淩空一抓,幾根尚未燃儘的粗大柴火被他靈力引動,重新架好,隨即一縷精純的火行靈力注入即將熄滅的餘燼之中。
呼——
篝火再次旺盛地燃燒起來,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兩人之間的空間,也驅散了更深露重的夜寒。
“玉長老既來了,便坐吧!”黃清璃說著,又起身走到溪邊,如法炮製,抓來幾條鮮活的溪魚,熟練處理,再次架在了篝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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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轉身走進屋舍,片刻後拎著兩壇尚未開封的果子酒走了出來。
他將一罈酒放在玉衡手邊,自己拿著一罈,拍開泥封,先灌了一口,這才重新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玉衡。
“玉長老,你眉宇之間,似有愁雲凝聚,久久不散。”
黃清璃不是喜歡多管閒事之人,但玉衡長老給他的印象不差,為人溫和正派,且對他也算客氣有禮。
此刻對方明顯心事重重,偶遇於此,若能以酒相陪,聽其傾訴,也算結個善緣。
玉衡聞言,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黃清璃會如此直接地點破,且這般自然地準備了酒食,營造出傾談的氛圍。
他看了看手邊的酒罈,又看了看篝火上漸漸散發出香氣的烤魚,最後目光落在黃清璃那平靜的臉上。
沉默了片刻,玉衡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變得有些苦澀,他搖了搖頭,也拍開酒罈的泥封,仰頭喝了一大口。
清甜微醺的酒液入喉,似乎稍稍沖淡了心頭的滯澀。
“說來……慚愧啊。”玉衡放下酒罈,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跳躍的火苗,聲音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修行數百載,年歲虛長,修為卻……遲滯不前,卡在這瓶頸之處,經年累月,難有寸進。眼看壽元漸耗,大道卻越發渺茫,心中……怎能不愁?”
黃清璃靜靜聽著,冇有插話,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玉衡頓了頓,繼續道:“我自問悟性不算頂尖,卻也非愚鈍之輩。早年與道侶相伴,相互扶持,修行之路也算順暢。可……自從我兒意外隕落,其母又因傷心過度,損了道基,最終坐化之後……”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我的心境,便再難圓滿。每每入定,過往種種,便如心魔般浮現,擾我清靜。”
“修為,自那時起,便幾乎停滯。我強打精神,將全部心力投入神識殿的事務之中,試圖以此麻痹自己,忘卻傷痛。然而,心境的裂痕,又豈是忙碌能夠填補?”
玉衡長歎一聲,“前些年,雖僥倖突破了小境界,達到了曜日境後期。但這恐怕已是我的極限了。心魔未除,執念深種,往後再想更進一步,窺探那鎏金之境,難如登天啊。”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與蕭索。
那不僅僅是修為瓶頸的困擾,更是喪親之痛、歲月磋磨、希望渺茫交織成的沉重枷鎖。
黃清璃默然。
他知道玉衡長老的遭遇,但親耳聽到對方以如此平靜卻又沉重的語氣道出,感受又自不同。他想了想,緩緩開口道:“玉長老,修仙問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機緣、氣運、時機,三者往往可遇不可求。強求不得。”
他的話算不上什麼高明的開解,但勝在平和客觀。
玉衡聽了,臉上苦澀的笑容淡了些,他再次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練長老說的是。隻是……身處其中,難免執迷。”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聲音也輕快了些許,“不過……正如你方纔所言,機緣或許就在轉角。於我而言,能收到古星這孩子為徒,便是一樁意想不到的機緣與慰藉。”
提到徒弟古星,玉衡的神色明顯生動起來,連眉宇間的愁雲都似乎被驅散了幾分:“我那徒弟,心性堅韌,天賦不錯,今日比試,你也看到了。他能勝,我這做師父的,臉上有光,心中……也著實高興。”
他笑了笑,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往後啊,有這弟子在身邊,悉心教導,看著他成長,或許……我也不會覺得那麼孤單無聊了。嗬嗬。”
看著玉衡談及徒弟時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欣慰與期望,黃清璃也微微笑了笑,舉了舉酒罈:“那便恭喜玉長老,得償所願,後繼有人。”
這時,架上的烤魚已然外皮金黃焦脆,香氣撲鼻。黃清璃取下一條肥美的,遞給了玉衡。
玉衡接過,也不客氣,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裡魚肉雪白鮮嫩,汁水豐盈,帶著炭火特有的香氣與溪魚本身的清甜,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讚道:“練長老,真想不到,你還有這般好的手藝!這烤魚,滋味絕佳!”
黃清璃自己也取了一條吃著,聞言笑道:“玉長老過獎了,不過是山中無聊,偶爾為之,熟能生巧罷了。”
兩人就著鮮美的烤魚,喝著清甜的果子酒,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起來。
玉衡會說一些仙府過去的趣聞,早年遊曆時的見聞,甚至偶爾提及與亡妻、兒子相關的、不那麼沉重的溫馨瑣事。
篝火劈啪,酒香魚香混合著草木與夜露的氣息。
在這靜謐的山穀深夜,兩位長老,拋開了身份,暫時卸下了心頭的重負,如同兩個偶然相遇的旅人,圍火而坐,閒話漫談。
大部分時候是玉衡在說,黃清璃在聽。
但這份傾聽本身,對積鬱已久的玉衡而言,便是一種難得的釋放與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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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清璃靜靜聽著。
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傳奇,更像是一幅描繪著修仙路上平凡與苦難交織的畫卷。
冇有什麼主角光環,冇有逆天改命,有的隻是歲月流逝中的得到與失去,堅持與妥協,希望與幻滅。
夜漸深,酒罈漸空,篝火也漸漸隻剩下暗紅的餘燼,散發著最後的暖意。
玉衡臉上的醉意並不明顯,但眼中的鬱色卻似乎真的被酒意與傾訴沖淡了許多。他站起身,對著黃清璃鄭重地拱了拱手:“練長老,今夜……多謝了。”
謝的不僅是酒食款待,更是這份難得的傾聽與陪伴。
黃清璃也起身回禮:“玉長老言重了,不過閒談而已。”
玉衡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身影緩緩融入山穀的夜色之中,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黃清璃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略顯孤寂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儘頭,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其氣息。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
良久,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看來……眼前人,並非如他想象的那般隻是命運多舛……而是,苦!
那是一種沉澱在歲月深處的苦,遠非簡單的“坎坷”二字可以概括。
收拾了一下溪畔的雜亂,黃清璃轉身,走回了自己的竹舍。
夜色,重新將山穀籠罩在無邊的靜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