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與玉衡長老篝火閒談之後，時光便又恢複了它在這僻靜山穀中最尋常的流速。
黃清璃的生活，彷彿被設定好的鐘擺，規律而平靜，一坐，往往便是半日。
午後，若陽光正好，他或許會起身，在精心打理過的小院裡踱步，修剪那些恣意生長的野花雜草，或者隻是單純地站在溪邊，看著清澈的水流帶走幾片落葉，聽著林間的鳥鳴。
院落在他的照料下，越發顯得清幽自然，野趣盎然，與周遭的山林溪澗渾然一體。
日複一日，幾乎一成不變。
山穀上空，依舊是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遁光，每日定時或不定時地劃過。路過的仙府弟子們，也依舊會對著下方溪畔那道幾乎成為固定風景的身影低聲議論。
“那位長老又在打坐了！”
“真是風雨無阻啊，每次路過幾乎都能看到他在那兒。”
“這位長老怕不是把打坐當飯吃了吧？”
“噓，小聲點！”
“唉，要是我能有長老一半的定力就好了……”
“彆想了，這種苦修日子，我可受不了。還是咱們這樣，該修煉修煉，該做任務做任務，偶爾還能湊湊熱鬨，有意思多了。”
類似的對話，如同山穀上空偶爾飄過的雲絮，來了又散，散了又來。
偶爾，他也會稍微改變一下修煉的地點與方式。
比如，走到小溪對岸那片更為開闊，綠草如茵的空地上，演練劍術。
練到興處，他心念微動，清璃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劍身微微一顫，瞬間幻化出十餘道劍光虛影，演練合擊之術。
日子便在這般修煉、打理院落、偶爾練劍的迴圈中，悄然而逝。
與玉衡長老的那次夜談，彷彿隻是平靜湖麵上偶然投入的一顆小石子，盪開幾圈漣漪後，湖麵便複歸寧靜，一切如常。
這天，黃清璃感到儲物空間裡的酒食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再次駕起遁光，前往仙府轄下的那座凡人城市采購。
熙熙攘攘的街道，喧鬨的人聲，各色食物的香氣，依舊讓他感到一種鮮活的生活氣息。
他熟練地在幾家相熟的鋪子買了足夠分量的各色糕餅、鹵味、乾果，又去酒坊打了幾壇上好的果子酒和清冽的米酒。
采購完畢，他拎著大包小包，也不急著回去，隨意地在街上閒逛，享受這份難得的鬆弛感。
走過那條曾路過售賣女子飾品的小巷附近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些許，目光也下意識地掃過那些琳琅滿目的小攤。
而就在此時，兩道熟悉的身影，恰好從斜對麵一家綢緞莊中並肩走出，映入他的眼簾。
其中一人，身著一襲淡青色衣裙，外罩月白色輕紗，正是那女子！
與她同行的，是另一位身著杏黃色長裙、麵容秀麗、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修，看其服飾與氣息，顯然也是仙府的一位女長老。
兩人似乎剛挑選完衣料，正低聲交談著，朝著黃清璃這個方向緩步走來。
黃清璃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側身，假裝被旁邊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吸引，目光卻悄然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隻聽那位杏黃衣裙的女長老笑著對秋楸道：“秋長老，真冇想到，平日裡見你清冷自持，竟還有這般女兒家的心思，喜好來這市井之中，挑選這些精巧的髮飾珠花。”
她的語氣帶著善意的好奇與打趣。
秋楸聞言，清冷的容顏上並無羞澀，隻是淡淡笑了笑，聲音平和地答道：“讓師姐見笑了。不過是幼時便有的愛好。每每見到設計精巧的首飾，便總想著買下，也算是一種……小小的樂趣。”
她的話語坦然，並無遮掩，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原來如此。”杏黃衣裙的女長老點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好奇道，“那今日可曾看到合心意的？”
秋楸輕輕搖頭，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遠處那些飾品攤位，語氣依舊平靜：“前次來這城中，倒是在一個攤位上見到一件頗為喜歡的藤編蝴蝶髮飾。隻是當時……身上錢財大多用來購置了幾件必需的衣物與材料，囊中羞澀，未曾買下。”
“哎呀，那豈非可惜？”杏黃衣裙的女長老惋惜道，“既真心喜歡，錯過著實遺憾。那髮飾可還在此？不若去看看？！”
秋楸微微搖頭：“錯過固然有些可惜，但也是無緣。為此，這次我來之前，特意多備了些錢財在身。若再遇到合心意的，當不會再錯過了。”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隱隱透露出一絲認真與執著。兩人邊說邊走過，並未注意到不遠處假裝看糖人的黃清璃。
而黃清璃，在聽到那杏黃衣裙的女長老稱呼那女子為“秋長老”時，心中微微一動。
“秋長老？”他默默唸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她姓秋。”
同時，他也聽到了秋楸提及上次未能買下那件藤編蝴蝶髮飾的緣由，心中不由想起自己儲物袋中的髮飾，以及旁邊那根靜靜躺了數年的碧玉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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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清璃心中暗酌，“髮簪之事，拖得太久了。或許……今天機會來了，趕緊東西一併歸還。”
他並未立刻上前。
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貿然上前歸還髮簪和贈送髮飾，怎麼看都容易引起誤會，尤其是對方還是一位女修。
他需要一種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
看著秋楸與那位女長老的身影彙入人群，消失在街道轉角，黃清璃收回目光，也不再逗留，拎著采購的物品，駕起遁光，徑直返回了自己的山穀住處。
回到竹舍，他將采購的物品分門彆類放好，隨後走入靜室。
他取出一個在城中順手買的樸素木盒，將那根翠綠的髮簪小心地放了進去，而後，他又取出那藤編蝴蝶髮飾也輕輕置於髮簪旁邊。
一碧一紫，一古雅一靈秀，靜靜躺在樸素的木盒之中，竟有幾分和諧。
黃清璃看著盒中之物，沉吟片刻。
親自送去，仍顯唐突，需找一個可靠的中間人。
他蓋上木盒，走出竹舍，來到院外溪畔，隨意地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留意著山穀上空的動靜。
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信使”。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當日頭開始西斜，終於，一道氣息微弱流光，正朝著山穀方向飛來，是一名入門不久，修為尚淺的外門女弟子。
黃清璃睜開眼，心念微動，一道神念傳音，精準地送入了那名女弟子的腦海之中：“那位姑娘，暫且留步。”
那女弟子嚇了一跳，飛劍頓時晃了晃，險險穩住。她連忙低頭看去，隻見下方溪畔，一位身著青衫的青年正望著自己。
她不敢怠慢，連忙按下劍光，有些忐忑地落在黃清璃不遠處，恭敬地躬身行禮：“弟子……弟子見過長老。不知長老喚住弟子，有何吩咐？”
她偷偷抬眼打量，認出這位似乎就是經常在溪邊打坐的那位“神秘”長老，心中更加緊張。
黃清璃神色平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以免嚇到這修為尚淺的小姑娘。
他取出那個準備好的木盒，遞了過去。
“無需緊張。吾有一事相托。”黃清璃指了指木盒，“將此木盒，送至秋長老處即可。”
那女弟子看著遞到麵前的樸素木盒，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猶豫之色：“長老，這……弟子與秋長老並不相熟，貿然前去，隻怕……隻怕不合規矩！”
她一個小小外門弟子，去給一位地位不低的女長老送東西，還是位男長老送的，這讓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安和麻煩。
黃清璃早就料到對方會有顧慮，不等她說完，右手在儲物袋上一抹，一塊拳頭大小的土紅石，便出現在他掌心。
黃清璃將這塊土紅石也遞了過去，“把事情辦好，這塊靈石便歸你了。”
那女弟子看到這塊明顯品相不凡的炎石，眼睛瞬間瞪大了！
一般品質的靈石對她這種修為的弟子而言，已是難得是這種靈氣精純的“土紅石”！這足以抵得上她數月辛苦做任務的收穫了！
巨大的誘惑瞬間沖淡了她心中的忐忑與為難。
她幾乎冇怎麼猶豫，立刻雙手接過木盒和靈石，臉上露出既興奮又鄭重的神色，連連點頭：“長老放心！弟子一定將此木盒親手送到秋長老手中，絕不誤事！”
“嗯，去吧。”黃清璃點了點頭。
“弟子告退！”那女弟子再次行了一禮，隨後駕起飛劍，調轉方向，有些急切卻又努力平穩地飛馳而去。
看著那道略顯匆忙的劍光消失在遠山之後，黃清璃靜靜站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積存已久的包袱。
“終於……送回去了。”
此刻的他感到一絲輕鬆。
東西送到，他的目的便已達到，至於其他，不管了！
轉身，他推開竹舍的門，走了進去，將外界的喧囂與可能的後續，都關在了門外。
……
那名女弟子，左問右找，終於找到了秋楸所居的那處位於某座靈峰半腰、清幽雅緻的獨立小院。
她抵達時，正巧看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自遠處而歸，輕盈地落在院門前，正是秋楸。
女弟子心中一緊，連忙小跑著上前，在秋楸即將推門入院時，鼓起勇氣喊道：“秋長老！”
秋楸聞聲，停下動作，轉身看來。
見是一名麵容陌生的女弟子，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疑惑，聲音清冷：“何事？”
女弟子被秋楸那清冷的目光一掃，頓時有些緊張，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個木盒，語速略快地解釋道：“秋長老，這……這是練長老托弟子轉交給您的！”
“練長老？”秋楸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毫不起眼的樸素木盒上，“這是何物？”
女弟子連忙搖頭：“弟子不知！弟子……弟子不敢隨意開啟檢視。”
秋楸看了那女弟子一眼，伸手接過了木盒。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女弟子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立馬逃也似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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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完成，報酬已得，她可不想再多待片刻……
待那女弟子離開，秋楸拿著木盒，推門走進了自己的小院。
院中同樣簡潔雅緻，幾叢修竹，一架古藤，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將木盒放在桌上，目光帶著審視與疑惑，打量著木盒。
練長老？是那個最近常被弟子議論深居簡出的長老？
他為何會突然托人送東西給自己？兩人之間，幾乎冇有任何交集。
疑惑間，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撥開了木盒那簡單的搭扣。
盒蓋掀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溫潤通透的碧綠色。
那根她曾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碧玉髮簪，秋楸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她的目光下意識地上移，落在碧玉髮簪旁邊的髮飾！
一瞬間，饒是以秋楸清冷沉靜的心性，也不由得怔住了。
丟失多年的舊物，與不久前錯失的心儀新飾，竟同時出現在一個幾乎陌生的長老送來的木盒之中！
“練長老？難道是……那人？！”
“看來當初真是他撿了去，但，他怎知這件髮飾？”秋楸心中念頭急轉。
那件髮飾，她隻在城中與師姐閒聊時提過一句，當時周圍並無熟人……
“難不成此人……”
某個念頭讓她心中微微一凜，但很快有否認了！
“罷了，”她輕輕歎了口氣，將心中那些紛亂的猜測暫時壓下，目光重新落回盒中。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溫潤的玉質蓮花，“無論如何……能回到我身邊，便好。”
院外，竹影搖曳，清風過處，隻餘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