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達快遞！開門！” 陳默嘶啞的喊聲被淹沒在狂暴的雨幕和震耳欲聾的炸雷聲中。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的橙色馬甲上，刺骨的寒意滲透每一寸麵板，深入骨髓。他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棱角硌人的快遞箱，踉蹌地撲到鏽跡斑斑的防盜鐵門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砸門。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臉頰瘋狂流淌，模糊了視線，鹹澀的液體不知是雨水還是咳出的血沫。
鐵門內側傳來模糊的爭執聲，似乎是因為誰該開門淋雨而互相推諉。終於，門鎖發出一聲刺耳的“哢噠”聲，門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睡衣、頭發淩亂、滿臉不耐煩的年輕女人探出半張臉，看到陳默懷裏那個同樣濕透、邊角滲水的箱子，立刻尖聲叫起來： “哎呀！怎麽淋成這樣？！裏麵是電子產品！進水了你賠得起嗎？！你怎麽送快遞的？！會不會用防雨罩？！” 她的手指幾乎戳到陳默臉上。
冰冷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陳默的喉嚨，肺部的灼痛和腳踝的劇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他想解釋，想道歉，但喉嚨裏隻發出破碎的嘶鳴，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製的、撕心裂肺的嗆咳！“咳咳咳咳……嘔……”一大口粘稠的、帶著暗紅的血沫不受控製地噴濺在女人家門口冰涼的地磚上！像一朵絕望綻放的殘花！
“啊——！！！”女人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如同見了瘟疫，猛地往後跳開，臉上寫滿了極度的厭惡和恐懼，“血！你吐血？！你有傳染病！滾！快滾！別在我家門口！髒死了！我要投訴你！” “砰！”一聲巨響！ 鐵門被狠狠摔上！巨大的撞擊聲在樓道裏回蕩，震得陳默耳膜嗡嗡作響，殘留的唾沫星子混著雨水濺在他臉上。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隻有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緩慢地跳動。 隻有肺部那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的哮鳴。 隻有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灌。
他佝僂著腰，雙手死死撐住膝蓋，才沒讓自己癱軟在那攤刺目的暗紅和自己的嘔吐物旁邊。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種被徹底碾碎的疲憊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用冰冷麻木的手指，在同樣濕透冰冷的手機螢幕上滑動了好幾次，才勉強完成了強製簽收流程——拍照上傳，備注欄裏冰冷地輸入：“客戶拒收，原因：快遞員吐血汙染門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拖著那條彷彿灌滿了鉛水、麻木劇痛的腿，一步一步挪下樓的。每一步都牽扯著肋骨的疼痛和肺腑的灼燒。回到那輛破舊的206號快遞車前，雨水瘋狂地衝刷著車鬥。他下意識地看向車鬥深處那個角落——用舊毛巾包裹著的母親的骨灰盒還在那裏，隔著濕透的毛巾，傳遞出一絲冰冷的慰藉。
手機螢幕在雨水的衝刷下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伴隨著尖銳的蜂鳴！是“快達騎士”APP的強製提示！ “警告！KD3721！您的訂單超時率已超過40%！請立刻加速配送！下一單（陽光小區7棟301）預計3分鍾後超時！超時將罰款5元！” 螢幕上代表他位置的小藍點，距離下一個目的地7棟301的紅點，隔著整個小區的對角線！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鐵鉗，瞬間扼住了陳默的喉嚨！腳踝的劇痛、肺部的灼燒、身體的冰冷、精神的崩潰……所有的一切，都在冰冷的演算法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罰款！又是罰款！王德發猙獰的臉在他腦海中閃現！
他猛地跨上冰冷的、濕滑的電動車座！鏽蝕的鐵皮冰冷地刺激著早已麻木的臀部。雙腳蹬上同樣冰冷鏽蝕的踏板，右手將電門擰到了底！
老舊的車身在雨幕中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如同垂死的野獸，猛地向前躥了出去！輪胎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空轉了一下，濺起渾濁的水花，才勉強抓地前行！
狂風裹挾著暴雨，抽打在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冰冷的雨水順著領口、袖口瘋狂地灌入身體內部，帶走最後一點可憐的體溫。肺部每一次用力呼吸去對抗風雨，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沉重的哮鳴，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腳踝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整條小腿，每一次轉動腳踏板都伴隨著筋骨深處傳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痛感。
視線被雨水和汗水徹底模糊。他隻能憑著本能和手機導航那斷斷續續的微弱提示音，在迷濛的雨幕中穿行。小區道路狹窄曲折，積水成河。他衝過一個深水坑。 “嘩啦——！” 冰冷的泥水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 幾乎同時！ 右側路口，一輛白色的SUV轎車突然毫無征兆地加速衝出！刺眼的遠光燈穿透雨幕，如同兩柄利劍狠狠刺入陳默模糊的視野！
“嘀嘀嘀——！！！” 尖銳刺耳、帶著極度驚惶的喇叭聲撕裂雨幕！ 陳默的心髒驟然緊縮！瞳孔瞬間放大！致命的恐懼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想刹車！ 但那條麻木劇痛的右腿反應慢了致命的一拍！ 他想轉向！ 但布滿雨水的濕滑車把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吱嘎——！！！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劇烈扭曲摩擦的巨響！ 伴隨著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音！ 巨大的撞擊力從右側腰部傳來！如同被一柄攻城錘狠狠砸中！ 陳默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整個人連同那輛破舊的快遞車，如同斷線的風箏，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拋飛了出去！
世界在他眼中旋轉、顛倒、破碎！ 冰冷的雨水、刺眼的車燈、灰暗的天空、被撞飛的快遞包裹……無數混亂的影像碎片般閃過！ 他似乎看到母親那個深褐色的骨灰盒，從車鬥的角落裏被甩了出來，在冰冷的雨水中劃過一道低矮的弧線，落入了路邊一個渾濁不堪、漂浮著垃圾的積水潭裏，濺起一小片肮髒的水花……
緊接著，是身體重重砸在冰冷堅硬地麵的鈍響！先是側腰，然後是肩膀，最後是後腦！ “咚！” 沉悶的撞擊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 劇痛如同引爆的炸彈，瞬間席捲了全身！肋骨傳來清晰的、令人絕望的碎裂感！腰部和肩膀彷彿被碾碎！後腦勺重重磕在地麵上，眼前猛地一黑，隨即炸開無數金色的、飛舞旋轉的星星！
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後殘存的感官捕捉到：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臉頰。 車輪碾過積水的“嘩啦”聲由遠及近，似乎在逃離。 遠處隱約傳來模糊的驚呼聲：“撞人了！” 還有，肺腑深處那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的、越來越微弱的喘息聲……
黑暗。 徹底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溫柔卻也窒息地包裹了他。 真好…… 不用再跑了…… 不用再送了…… 不用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