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混合著血腥味和一種潮濕黴變的氣息,構成了急診室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慘白刺眼的日光燈管在嗡嗡作響,將冰冷的瓷磚地麵、不鏽鋼器械櫃和周圍匆忙晃動的白色人影照得一片晃眼。各種儀器的單調蜂鳴、痛苦的呻吟、焦急的呼喊、醫護人員短促的命令聲,混雜成一片混沌而壓抑的背景噪音。
陳默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粘稠的、冰冷的液體裏。劇烈的疼痛是這片液體中唯一真實的存在。它從右側肋骨下方炸開,伴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胸腔內來回切割、攪動。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腰部和肩膀撕裂般的劇痛。後腦勺如同被無數鋼針釘刺,傳來沉悶的、擴散性的脹痛和眩暈。肺部更是像塞滿了滾燙的砂礫,每一次氣流通過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灼痛和沉重的哮鳴,氣管裏彷彿有濃稠的血塊堵塞著,每一次吸氣都艱難得像是在拉動一座生鏽的鐵門。
意識在劇痛的深淵邊緣掙紮、沉浮。 “……血壓80/50……心率132……氧飽89……” “……開放性傷口……疑似肋骨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頭顱CT……” “……快!開放靜脈通路!平衡液500ml靜滴!血常規、凝血、交叉配血!” 冰冷、快速、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像碎冰一樣砸進他模糊的聽覺裏。
他費力地、極其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彷彿隔著一層渾濁油膩的毛玻璃。慘白的天花板在旋轉,刺眼的燈光像無數根針紮進視網膜。幾個戴著藍色口罩、隻露出眼睛的白色人影在他上方晃動,他們的動作快得如同幻影。
“病人醒了!陳默?陳默!能聽見嗎?”一張戴著無菌手套的臉湊近了些,眼神銳利而冷靜,“我是急診醫生!你遭遇了車禍!現在感覺怎麽樣?哪裏最疼?能說話嗎?” 陳默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流聲,如同漏氣的風箱,卻吐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劇烈的嗆咳感再次上湧,他猛地側過頭,“噗”地又是一小口暗紅色的血沫噴在冰冷的金屬床沿上。
“別動!別用力咳嗽!”醫生立刻按住他試圖蜷縮的身體,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懷疑肋骨骨折刺傷肺葉!深呼吸!盡量保持平穩!護士!準備胸腔閉式引流包!準備緊急床旁X光!”
冰冷的消毒棉球粗暴地擦拭著他手臂內側的麵板,帶來一陣刺痛。緊接著,是更加尖銳的穿刺感!一根粗硬的留置針頭猛地刺入他幹癟的血管!血管似乎因為脫水嚴重而塌陷,護士嚐試了幾次才勉強固定住針頭。冰涼的液體順著塑料管迅速流入血管,帶來一種奇異的、沿著手臂蔓延的寒意。
“姓名?陳默對嗎?家屬呢?通知家屬了嗎?”一個戴著護士帽、表情嚴肅的中年女護士拿著登記板,語速飛快地問。 陳默茫然地看著她,眼神空洞。家屬…… 父親……泥塘巷角落那具冰冷的、帶著酒臭的身體…… 母親……青林縣殯儀館731號格子裏那個深褐色的盒子……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護士皺了皺眉,眼神裏掠過一絲無奈和見慣不怪的麻木:“沒有緊急聯係人?那行,先把押金交了!初步檢查加緊急處理,先交五千!後續治療費用看情況再補!傷成這樣,搞不好要手術!”護士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公事公辦的催促,“身份證帶了沒?或者手機支付?快點!後麵還有病人等著呢!”
五千…… 這個冰冷的數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間將陳默從疼痛的迷霧中澆醒!劇烈的嗆咳再次爆發!“咳咳咳……”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肋骨碎裂般的劇痛和喉嚨深處翻湧的血腥味。他痛苦地弓起身體,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 “說了別動!別咳!”醫生按住他,語氣帶著煩躁,“護士!先處理!押金的事讓他緩緩!快找人聯係他單位!”
劇烈的震動感貼著大腿外側傳來!是他的手機! 那個螢幕碎裂、沾滿泥水和血汙的破舊手機,竟然在經曆車禍後,還在他濕透的褲子口袋裏頑強地震動著!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從他口袋裏掏出了那部濕漉漉、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早已碎裂成蛛網,雨水和汙漬糊在上麵,根本看不清來電顯示。護士皺著眉,用紙巾胡亂擦了擦,勉強劃開接聽。
“喂?!KD3721!陳默!你他媽死哪去了?!”王德發那標誌性的、充滿暴躁和戾氣的咆哮聲,即使在嘈雜的急診室裏也清晰無比地穿透了聽筒,“係統顯示你他媽停在陽光小區半天不動了!超時訂單都他媽七八個了!罰款都夠扣光你半個月工資了!還有!片區主管打電話過來罵娘了!有個娘們投訴你他媽在她家門口吐血!說你故意汙染環境訛詐!搞不好要上新聞!你他媽是不是想害死老子?!趕緊給老子爬起來送件!裝什麽死?!車呢?!老子的車呢?!206號車在哪?!要是撞壞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護士聽著電話那頭不堪入耳的咆哮,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滿是厭惡。她直接將手機遞到陳默耳邊,沒好氣地說:“你們站長!找你!”
陳默艱難地偏過頭,嘴唇對著冰冷的、沾著汙跡的手機聽筒,用盡全身力氣,才發出微弱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 “……站……長……車……車禍……醫……醫院……”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是更加憤怒、更加氣急敗壞的咆哮,幾乎要震破耳膜: “車禍?!我操你大爺!陳默你他媽就是個掃把星!剛來就給老子惹這麽大麻煩!車呢?!我的206號車撞成什麽樣了?!修車費誰出?!你他媽有保險嗎?!告訴你!公司的車隻有交強險!車損你自己賠!還有!你他媽撞了人還是被撞了?!對方跑了沒?千萬別他媽訛上公司!這事兒跟公司沒關係!是你的全責!聽到沒?!你的全責!敢連累老子,老子跟你沒完!醫藥費自己想辦法!曠工!重大過錯!等著扣錢罰款吧!喂?!說話啊!死了沒?!”
王德發歇斯底裏的吼叫,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陳默千瘡百孔的心髒!冰冷的絕望感迅速蔓延,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劇痛。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回答。隻有冰冷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雨水和汙漬。
護士一把奪回手機,對著話筒語氣冰冷地說:“這裏是濱海市第七人民醫院急診科!你的員工陳默遭遇車禍重傷昏迷!正在搶救!請立刻派人來處理相關事宜!車輛損壞和醫療費用問題,請直接聯係交警和責任方!”說完,她不等王德發回應,直接粗暴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將那個還在滴水的破手機隨手丟在陳默病床邊的金屬托盤裏,發出一聲脆響。
“醫生!這邊需要幫忙抬一下!”不遠處傳來其他護士急促的呼喊。 “來了!”醫生和護士迅速轉身,奔向其他需要緊急救助的病人。陳默的病床前,瞬間隻剩下冰冷的儀器和他自己沉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
他被暫時遺忘在急診室喧囂的角落裏。 巨大的推車移動過來,他被幾個護工粗暴地抬上冰冷的平板車,身體每一次震動都帶來新一輪的劇痛衝擊。車輪在光滑的瓷磚地麵上滾動,發出單調的“咕嚕”聲,推著他穿過彌漫著痛苦氣息的走廊,進入一間更加冰冷的房間——放射科。
“衣服解開!上衣掀起來!躺好別動!”技師的聲音冰冷而機械。 陳默僵硬地、極其艱難地配合著。冰冷的金屬檢查台貼著他濕冷的後背,寒氣直透骨髓。巨大的、如同怪獸眼睛般的X光機冰冷地懸停在身體上方。技師退到鉛玻璃後麵。 “吸氣!憋住!”冰冷的指令傳來。 陳默試圖用力吸氣,胸腔的劇痛卻讓他瞬間痙攣!“咳咳咳……”劇烈的嗆咳再次爆發,根本無法憋氣。 “搞什麽?!說了憋住!”技師的聲音帶著惱怒,“你這樣拍不了!重來!吸氣!憋——” “咳咳咳咳……”回應他的隻有更加劇烈的咳喘和痛苦蜷縮的身體。 反複嚐試了幾次,每一次都因劇痛和嗆咳而失敗。最終,技師放棄了,草草拍了幾張模糊的片子。
再次被推回急診室那片喧囂的角落。 時間在劇痛、寒冷和等待中緩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戴著眼鏡、神色疲憊的年輕醫生拿著幾張濕漉漉的片子(似乎是列印後被水浸過)和一個夾板走了過來。 “陳默?”醫生看了看登記板,又看了看病床上蜷縮著、臉色慘白如紙、痛苦喘息的陳默。 陳默勉強睜開眼睛。 “片子出來了,”醫生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右側第6、7肋骨可疑線性骨折,不排除輕微移位。肺部有滲出影,考慮肺挫傷伴少量血氣胸。頭部CT暫時沒發現明顯出血,但腦震蕩肯定有。腰背部、肩部大麵積軟組織挫傷。開放性傷口在右前臂,已經清創縫合了。” 他用鋼筆在夾板的紙上快速寫著診斷。 “你這個情況,”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肋骨骨折不算特別嚴重,但有血氣胸風險,需要住院觀察,必要時可能還要穿刺引流。肺挫傷需要抗炎、吸氧、限製活動。腦震蕩也要靜養觀察。軟組織挫傷靜養。”他頓了頓,看著陳默茫然空洞的眼睛,“現在急診科床位緊張,觀察室也沒位置。你要住院的話,先去交押金辦手續。預交八千。後續費用再看。”
又是一記重錘! 八千! 比剛才的五千更龐大!更冰冷! 絕望如同深不見底的泥沼,吞噬著陳默殘存的所有意識。他閉上眼睛,身體因為劇痛和寒冷而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沒……沒錢……”嘶啞破碎的聲音從他幹裂腫脹的嘴唇裏艱難地擠出。
醫生似乎預料到了這個答案,歎了口氣,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沒錢?那隻能先在急診留觀區觀察幾個小時,給你掛上水,吸上氧。但留觀區條件很差,人也多,你這情況需要靜養,在這待著恢複很慢,而且血氣胸風險還在。你自己考慮清楚。止痛藥和消炎藥還是要用的,這部分基礎費用大概……六百左右,先把這筆錢交了吧。”他用筆點了點夾板上的單據。
六百…… 口袋……空空如也…… 僅有的錢……連同父親的遺物……都變成了青林縣那張冰冷的車票和殯儀館裏那個廉價的骨灰寄存格子…… 母親……731…… 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溢位眼角,混著臉上的汙跡滑落。
“護士!給他掛一組止痛,一組消炎!低流量吸氧!費用單開給他!”醫生不再看他,對著護士站方向喊了一聲,轉身匆匆走向下一個病人。
很快,一個年輕的實習護士拿著輸液瓶和吸氧管走了過來。她動作不算熟練,但還算輕柔。冰涼的酒精棉球再次擦拭手背麵板(留置針暫時還能用),新的輸液瓶連線上。冰涼的藥水順著塑料管流入血管。緊接著,一個冰涼塑料的吸氧鼻塞被略顯笨拙地塞進了他的鼻孔,一股帶著塑料味的、微弱的氧氣流衝入鼻腔,勉強緩解了一絲絲肺部的灼痛和窒息感。
身體上的痛苦似乎被藥物暫時麻痹了一部分,變得沉重而遙遠。但精神上的冰冷和絕望,卻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將他徹底淹沒在這片充斥著痛苦、喧囂和冷漠的白色汪洋裏。
他躺在冰冷堅硬、散發著消毒水和汗漬混合氣味的急診留觀區簡易床上(與其他七八個同樣痛苦呻吟或昏迷不醒的病人擠在一起),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有汙漬的白色蓋單。渾濁的液體順著透明的塑料管,一滴、一滴、一滴……緩慢而冰冷地流入他幹癟的血管。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螢幕上,綠色的波形微弱地跳動著,冰冷的數字顯示著: 心率:105次/分 血壓:92/58 mmHg 血氧:93% 這些跳動的、冰冷的數字刻度線,彷彿在無聲地標注著他這條廉價生命殘餘的長度和高度。
他偏過頭,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被隨意丟在床邊金屬小推車托盤裏的那部破舊手機。碎裂的螢幕反射著慘白的燈光,像一個空洞而絕望的眼睛。 它還會再響嗎? 王德發? 交警? 還是……催繳母親骨灰寄存費的通知簡訊?
他不知道。 他隻是麻木地看著那冰冷的輸液管。 一滴。 一滴。 一滴。 時間,和那昂貴的藥液一起,在冰冷的刻度線上,無聲地流逝。帶走的,是他僅剩的、可以用金錢衡量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