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那片最鋒利、邊緣閃爍著寒光的玻璃碎片,隻有毫厘之差。冰冷的銳氣彷彿已經刺透了麵板,直達骨髓。陳默蜷縮在便利店牆壁冰冷汙穢的陰影裏,身體因劇烈的喘息和內心撕裂般的掙紮而無法抑製地顫抖。肺部每一次擴張都帶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和沉重的哮鳴,喉頭腥甜的味道頑固地盤踞著。那綠色的玻璃碎片,像一隻來自深淵的眼睛,冰冷地回望著他,誘惑著,嘲弄著。
便利店明亮的玻璃門內,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年輕收銀員,依舊緊張地躲在櫃台後麵,眼睛時不時驚恐地瞟向門外這片狼藉和他這個蜷縮的危險分子。她的恐懼,像一根無形的刺,比王麗的辱罵更尖銳地紮在他心上。他猛地閉上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砸碎玻璃的瘋狂念頭早已熄滅,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和深入骨髓的羞恥。但另一種更低沉、更絕望的念頭,卻如同沼澤裏的毒氣,無聲無息地彌漫上來:或許……結束纔是唯一的解脫?用這片玻璃,輕輕劃過手腕……結束這無邊的疼痛,結束這沉重的債務,結束這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母親冰冷的遺體找不到他,或許也能……少一點牽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口袋那張催繳單上的數字——肆萬貳仟伍佰元整——此刻彷彿不再是債務,而是一道通往平靜彼岸的門票金額。結束吧……結束這具殘破軀殼的掙紮……結束這被所有人唾棄、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命運……
就在他冰冷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那片玻璃,就在死亡的冰冷誘惑即將占據一切的刹那——
“小夥子……嘿,小夥子!”
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聲音,突兀地在陳默頭頂響起,打破了這片瀕死的沉寂。
陳默猛地一震,如同從噩夢中驚醒!他倏地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眼球驚恐地向上看去。
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老臉映入眼簾。頭發灰白雜亂,如同深秋枯萎的亂草。臉上布滿灰塵和深深的皺紋,像一張揉搓過無數次又隨意攤開的舊報紙。嘴唇幹裂起皮,牙齒殘缺不全。身上的藍色勞保棉襖早已洗得發白,油汙浸透了每一道褶皺,袖口和胸前打著厚厚的補丁,散發出濃重的汗味、塵土味和一股混雜的酸餿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渾濁得如同蒙塵的玻璃珠子,卻意外地沒有通常拾荒者眼中的麻木或狡黠,反而透著一絲焦急的關切。
老人佝僂著背,枯枝般的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同樣肮髒不堪的蛇皮袋,裏麵塞滿了壓扁的塑料瓶和廢紙板。他微微喘著氣,似乎剛費力地拖著這沉重的收獲走過來。
“娃哎,可不能這麽想不開啊!”老人見陳默睜眼看他,聲音更加急切,帶著濃重的鄉音,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年輕輕的,啥事兒過不去?蹲這兒對著碎玻璃發啥愣?多危險呐!割著手咋辦?!”
他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伸出那隻布滿老繭、沾滿汙垢的手,用力地、幾乎是蠻橫地將陳默那隻伸向玻璃碎片的手撥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底層勞動者特有的粗糙力量。
“瞧瞧你這臉色,白得跟紙糊的似的!額角還帶著傷!”老人渾濁的眼睛掃過陳默狼狽不堪的模樣,眉頭緊緊皺著,像看到了自家不爭氣的兒孫,“是不是遇上啥難事了?讓人打了?還是餓的?哎呦,造孽喲!”
老人絮絮叨叨的關切,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意外地撬開了陳默用絕望和羞恥冰封的感官。身體的劇痛瞬間清晰地回湧:腳踝深處頑固的麻木脹痛,肺腑間撕裂般的灼燒,胃袋裏那隻冰冷饑餓的手瘋狂抓撓著!冰冷的現實,連同那張催命符般的催繳單,再次沉沉地壓了下來,比剛才更重!死亡的誘惑被粗暴打斷,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更加尖銳、**的痛苦和無路可走的窒息感!
“我……”陳默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隻發出一個破碎嘶啞的音節。巨大的悲哀和無法言說的屈辱堵住了他的嗓子眼,他猛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抖動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剝開、暴露在陌生人憐憫目光下的羞恥和絕望!淚水混合著眼角的汙垢,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肮髒的地麵上。
“唉……作孽啊……”老人看著陳默無聲的崩潰,重重地歎了口氣,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同情。他不再多問,隻是費力地將那個沉重的蛇皮袋拖到旁邊垃圾桶後麵放好,然後再次轉向陳默,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樸素的命令口吻: “這大冷天的,又黑燈瞎火,你縮在這兒不是個事兒!凍也凍死了!跟我走!我那地方……嗐,雖然破點,好歹能擋擋風,比這強!” 他指了指不遠處昏暗巷子口停著的一輛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三輪車。那輛三輪車鏽跡斑斑,車鬥裏堆滿了壓扁的紙箱、捆紮好的塑料瓶和一些看不清的雜物,像一個移動的垃圾堆。
陳默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輛三輪車,渾濁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跟一個拾荒的老人走?去一個堆滿垃圾的地方?這難道就是他命中註定的歸宿嗎?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悲涼瞬間淹沒了他。他張了張嘴,想拒絕,想逃離這份施捨般的憐憫,想找個無人的角落徹底腐爛掉……
可就在這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凍結了他殘存的力氣。肺部的劇痛猛地加劇,他忍不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咳咳咳……嘔……”這次咳得更加劇烈,他不得不蜷縮起身子,用手死死捂住嘴,粘稠的、帶著暗紅的血沫從指縫間滲了出來,滴落在腳下的玻璃碎片和塵土上,如同綻開的、絕望的小花。
老人看到那刺目的暗紅,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臉上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慌!“哎呀!老天爺!都咳血了!這還得了?!”他不再猶豫,也顧不上髒,伸出那雙粗糙有力、布滿裂口和老繭的大手,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陳默從冰冷的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快走!快跟我走!作死也不能在這凍死、咳死!”老人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帶著一種底層生存磨礪出的蠻勁。陳默像一袋失去重心的破麻袋,被他踉踉蹌蹌地拖向那輛破舊的三輪車。
三輪車車鬥裏混雜著廢品的各種氣味撲麵而來,濃烈得令人窒息。塑料的悶味、紙板受潮的黴味、殘留飲料的酸餿氣、還有老人身上那股濃重的汗塵混合的氣息……陳默被老人幾乎是粗暴地半推半抱地塞進了車鬥邊緣一個勉強能坐下的空隙。冰冷的、沾著油汙的鐵皮硌著他的身體,雜物粗糙的邊緣刺著他單薄的衣物。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老人費力地跨上那輛老舊的三輪車,枯瘦佝僂的身體伏在同樣鏽跡斑斑的車把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車鬥雜物堆裏、麵色慘白如鬼、嘴角還帶著血沫的陳默,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有憐憫,有焦急,似乎還有一絲……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沉重。 “坐穩了!娃!別掉下去!我這車……咳……有點顛!”老人嘶啞地喊了一聲,然後深吸一口氣,枯瘦的雙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蹬動了沉重的腳踏板!
“嘎吱——嘎吱——哐啷!” 破舊的三輪車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車輪碾過路麵的坑窪,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陳默的五髒六腑從喉嚨裏震出來!他死死抓住旁邊冰冷捆紮的紙殼邊緣,身體隨著劇烈的晃動而猛烈搖擺,肺部撕裂般的疼痛達到了頂點!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毫無遮攔地刮過他的臉頰、脖頸、灌進他單薄的衣領裏,帶走最後一點可憐的體溫。 黯淡的路燈燈光飛速地向後掠去,街道兩旁光鮮亮麗的店鋪櫥窗變成模糊的光帶。 他隻感覺自己在被一輛來自地獄的破車,拖向一個未知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深淵。 身體是冰冷的。 心是死的。 隻有口袋裏那張催繳單尖銳的棱角,在每一次劇烈的顛簸中,都更深地刺進他麻木的皮肉裏。 肆萬貳仟伍佰元整。 母親。 殯儀館。 無主遺體處理。 這些冰冷的詞匯,在冰冷的夜風和三輪車痛苦的呻吟聲中,一遍遍撞擊著他早已破碎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