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寒風的凜冽短暫地壓下了肺部的灼痛,卻也像無數冰針紮透了單薄的衣衫。陳默扶著冰冷的牆壁,直到那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漸漸平息,隻剩下胸腔深處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餘韻。他用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生理性的淚水和嘴角的血絲,深吸了幾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試圖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鐵鏽味。腳踝的麻木脹痛感在僵硬站立後變得更加沉重。
他必須回去。 回到那個散發著煙味、香水味和惡意的狹小空間。 回到那堆冰冷的、無效的電話號碼前。 因為除了這裏,他無處可去。
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銅鈴再次發出幹澀的“叮當”聲。店內,王麗和張強已經送走了那位周女士,兩人正湊在電腦前低聲說著什麽,臉上帶著算計的笑容。看到陳默進來,王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喲?咳完了?沒死外麵啊?”她刻薄地說,猩紅的嘴唇一張一合,“還不趕緊去打你的電話?三百個!一個都不能少!打完登記!打不完今晚別想睡覺!” 張強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著,吐出一個煙圈。
陳默低著頭,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角落。那部老舊的黑色電話機,此刻更像是一件冰冷的刑具。他拿起話筒,手指僵硬地按下下一個號碼。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刺耳的忙音或者粗暴的拒絕。每一次撥號,每一次聽到忙音或辱罵,都像是在他早已枯竭的意誌上又刻下一道冰冷的劃痕。喉嚨的幹澀疼痛如同火燒,每一次開口嚐試說話,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楚。他隻能盡量簡短地重複著那幾句固定的、毫無靈魂的開場白。
時間在絕望的重複中緩慢爬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霓虹燈次第亮起,映照在玻璃窗上,在店裏投下變幻的光斑。王麗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累死了!伺候一個客戶比打一天電話還累!張強,等下吃什麽?” “要不川菜?我知道新開的一家……” 兩人旁若無人地討論著晚餐,食物的名字如同細小的鉤子,勾動著陳默胃袋裏那隻冰冷饑餓的手。
晚上七點,陳默終於撥完了最後一個電話號碼。厚厚的話號碼簿上密密麻麻打了叉,房源列表上隻潦草地寫了三個“已售”和一個“價格太高不考慮”。喉嚨已經徹底沙啞,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劇痛。肺部的灼痛感持續不斷,腳踝的麻木蔓延到了小腿,每一次起身都異常艱難。
他拿著那張隻寫了寥寥幾個字的登記紙,走到王麗麵前。 王麗正拿著手機刷著短視訊,刺耳的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她瞥了一眼陳默遞過來的紙,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猛地沉了下來。 “就這?!”她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耳膜,一把奪過那張紙,用力拍在桌子上,“三百個電話!你就找出四個資訊?!還都是沒用的?!廢物!真是廢物!連打電話這種最簡單的活都幹不好!你還能幹什麽?!”她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陳默鼻子上,“我們鴻運不養閑人!更不養你這種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廢物!”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瞬間衝昏了陳默的頭腦!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我打了!”他嘶吼出聲,破裂的聲帶發出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刺耳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嗆咳,“咳咳……都是空號!錯的!我有什麽辦法?!咳咳……”
“喲嗬?你還敢頂嘴?!”王麗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陡然拔得更高,唾沫星子橫飛,“你的意思是我給你的資料是錯的?!是我刁難你?!”她指著陳默的鼻子,對著旁邊的張強和另一個剛進門的男同事喊道,“你們都看見了啊!這個新來的,活幹得稀爛,還敢頂撞店長!誰給你的膽子?!張強!告訴他!鴻運的規矩是什麽?!”
張強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帶著諂媚和落井下石的興奮:“王店長息怒!這種不懂規矩的廢物,扣錢!必須扣錢!按規矩,頂撞上司,罰款兩百!消極怠工,完成度不足百分之十,罰款一百!打電話浪費電話費,罰款五十!一共三百五!直接從押金和以後提成裏扣!”
三百五十塊! 陳默如遭雷擊!他全部的財產隻有十七塊,還交了押金!這罰款如同一座大山,瞬間將他壓垮! “押金……押金隻有十七塊……”他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絕望。
“十七塊?”王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笑了起來,“你打發叫花子呢?不夠?那就欠著!從你以後幹活的錢裏扣!扣完為止!還有,”她指著陳默那張破舊的行軍床所在的隔間,“那個儲物間的租金,一個月三百!水電費預交一百!也一起欠著!什麽時候還清欠款,什麽時候再談提成的事!聽明白沒有?!”
陳默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扣錢!欠債!無休無止的盤剝!他就像掉進了一個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潭,越是掙紮,就被纏得越緊,下沉得越快! “你們……你們這是敲詐!”他嘶啞地吼道,因為激動,肺部再次劇烈地疼痛起來,劇烈的咳嗽讓他弓起了腰。
“敲詐?哼!”王麗雙手抱胸,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冷酷,“幹不了可以滾蛋!現在就滾!把隔間鑰匙交出來!馬上滾出去!鴻運這種大公司,不是你這種晦氣又沒用的窮鬼能待的地方!滾出去之前,把罰款單簽了!”她“唰”地撕下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列印著密密麻麻罰款條款的單據,拍在陳默麵前,又扔過來一支廉價圓珠筆,“簽!”
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住陳默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他看著那張如同賣身契般的罰款單,看著王麗那張刻薄冷酷的臉,看著張強幸災樂禍的表情……一股強烈到無法抑製的毀滅衝動猛地衝上頭頂!
“滾你媽的!”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抓起桌上那部冰冷肮髒的黑色電話機,狠狠地朝著王麗那張令人憎惡的臉砸了過去!
“啊——!!!” 王麗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電話機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哐當!”一聲巨響,狠狠砸在她身後的玻璃隔斷上!鋼化玻璃瞬間爆裂!無數蜘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雖然沒有碎裂坍塌,但巨大的聲響和飛濺的玻璃碎渣嚇得王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瘋子!殺人了!報警!快報警!”王麗嚇得臉色慘白,歇斯底裏地尖叫著,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張強和另一個男同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呆了!張強反應過來,立刻掏出手機,一邊警惕地盯著像受傷野獸般喘息著的陳默,一邊作勢要撥打電話:“你他媽敢動手?!等著!老子這就報警抓你!讓你吃牢飯!”
陳默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看著那布滿裂紋的玻璃,看著地上驚魂未定、尖叫咒罵的王麗,看著張強手裏閃著寒光的手機……砸出去的電話機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也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那短暫的、狂暴的怒火。
報警…… 吃牢飯…… 母親在太平間冰冷的遺體…… 四萬兩千五百元的欠款……
冰冷的恐懼瞬間取代了憤怒!他不能被警察帶走!絕不能!
“別……別報警……”陳默的聲音瞬間萎頓下來,帶著濃重的嘶啞和絕望的哀求,“我……我賠玻璃……我……我走……”
“賠?”王麗在張強的攙扶下,驚魂未定地站起來,指著陳默的鼻子尖聲罵道,“你賠得起嗎?!你這個瘋子!騙子!窮鬼!掃把星!” 她看著陳默那副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精光,“滾!立刻滾出我的店!滾出我的隔間!鑰匙留下!你那點破行李自己拿走!以後再敢踏進鴻運一步,打斷你的腿!滾!!”她指著門口,聲音尖利得如同玻璃刮擦。
陳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巨大的屈辱、恐懼和徹底的絕望讓他大腦一片空白。王麗和張強那淬毒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身上。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任何人,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踉蹌地轉過身,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再次走入外麵寒冷的夜色中。
銅鈴在他身後發出最後一聲幹澀的“叮當”,如同送葬的喪鍾。
寒風呼嘯著,瞬間捲走了店裏那點可憐的、汙濁的暖意。 他沒有回頭。 他拖著那條沉重麻木的傷腿,一步一步挪向店後那個散發著惡臭的隔間。開啟那把鏽跡斑斑的鎖,裏麵隻有他一個破舊的揹包,裝著幾件同樣破舊的衣服。他拎起揹包,走出隔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薄薄的夾芯板門。也將那個花費了他全部財產、卻隻待了一天不到的所謂“窩”,徹底關在了身後。
他拎著破舊的揹包,站在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的陌生街道邊緣。身體冰冷刺骨,肺部的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火焰,腳踝的麻木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站立。口袋裏,隻剩下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十七塊錢早已化為罰款單上冰冷的數字——以及那張如同死亡通知書般的醫院催繳單。
饑餓感再次凶猛地襲來,伴隨著胃部的陣陣抽搐。 他茫然地走著,像一個遊蕩的幽靈。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明亮的櫥窗,裏麵琳琅滿目的食物散發著誘惑的光芒。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裏僅剩的、皺巴巴的八元錢(之前的十七塊罰掉了,但最初口袋裏似乎還有一點零錢?可能需要明確之前的錢款細節),那點錢,或許夠買一個最便宜的麵包。
就在這時,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個東西。 “哐當啷……” 一個綠色的玻璃啤酒瓶,被人隨手丟棄在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旁,滾到了他的腳邊。瓶子完好無損,在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陳默停下了腳步。 他低著頭,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綠色的玻璃瓶上。 王麗那張刻薄冷酷的臉,她那尖銳刺耳的叫罵聲,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騙子!窮鬼!掃把星!” 張強那幸災樂禍的嘴臉。 那布滿裂紋的隔斷玻璃。 那如同賣身契般的罰款單。 還有……那張催繳單上冰冷刺眼的數字:肆萬貳仟伍佰元整。
一股冰冷、暴戾、帶著毀滅氣息的衝動,毫無征兆地、瘋狂地衝垮了他僅存的理智! 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承受這一切?! 憑什麽這些人都可以肆意地踐踏他、羞辱他、剝削他?! 憑什麽他拚盡全力,卻連一頓飯、一個遮風擋雨的角落都掙不到?! 憑什麽母親冰冷的遺體還要被繼續收費?!!
憤怒和絕望如同沸騰的岩漿,灼燒著他每一寸神經!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抓住了那個冰冷、沉重的綠色玻璃瓶!瓶身的冰冷觸感非但沒有熄滅他心頭的邪火,反而像是澆上了一瓢滾油!
他直起身,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燒著瘋狂和毀滅的光芒,死死地盯著前方霓虹閃爍的街道,盯著那些衣著光鮮、行色匆匆的路人! 砸過去! 砸碎這該死的櫥窗! 砸爛那些虛偽的笑臉! 砸碎這個冷酷無情、將他逼到絕境的世界!
他握緊瓶口,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顫抖!冰冷的玻璃緊緊貼著他滾燙的掌心。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進行最後瘋狂反撲的野獸,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咆哮!肺部的劇痛和腳踝的麻木都無法阻止他舉起手臂的動作!
就在那冰冷的瓶身被他高高揚起,即將帶著他所有的憤怒和絕望砸向這片繁華又冰冷的街景的瞬間—— 便利店明亮的玻璃門“叮咚”一聲滑開了。 一個穿著便利店綠色圍裙、紮著簡單馬尾辮、麵容疲憊卻難掩清秀的女孩,費力地拖著一個巨大的、裝滿空紙箱的黑色垃圾袋走了出來。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門口這個如同雕塑般凝固、渾身散發著戾氣的男人,隻是專注地將垃圾袋拖向旁邊的垃圾集中點。
女孩看起來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閃著微光。她咬著嘴唇,努力地拖動那個顯然超出她力量的沉重垃圾袋,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微弱而堅韌的力量。
女孩將垃圾袋放下,直起腰,長長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疲憊的臉上看不到多少抱怨,隻有一種完成了一項小小任務的、淡淡的鬆弛。她抬起手,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然後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麵。
她的目光,恰好與陳默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布滿血絲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女孩明顯被嚇到了!清澈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裏清晰地映出陳默那副扭曲、猙獰、如同凶徒般的恐怖模樣!她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鹿,腳步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恐懼和驚慌!她緊緊抿著嘴唇,眼神慌亂地躲閃著,不敢再看第二眼,飛快地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地跑回了燈火通明的便利店,“砰”地一聲關上了玻璃門!
便利店的玻璃門隔絕了女孩的身影。 也像一盆混合著冰渣的冷水,兜頭澆在了陳默的頭頂!
女孩那驚恐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他被憤怒和絕望包裹的瘋狂!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王麗眼中同樣的鄙夷? 張強眼中的幸災樂禍? 不! 他看到的,是一種更純粹的、麵對未知暴力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是被他這副猙獰模樣驚嚇到的、屬於一個同樣在底層掙紮、靠微薄薪水維生的年輕女孩的恐懼!
他高高揚起的手臂,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瞬間凍結! 那沉重的、冰冷的綠色玻璃瓶,彷彿有千斤重! 砸下去? 砸碎這櫥窗?砸傷某個無辜的路人? 然後呢? 被警察帶走? 母親冰冷的遺體被當成無主屍體處理? 他陳默,最終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人唾棄的瘋子、罪犯?!
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噬!比剛才的憤怒更加洶湧,更加徹底! 他“啊”地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嘶啞叫聲,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 “哐啷——!” 沉重的綠色玻璃瓶直直墜落,狠狠砸在便利店門口堅硬冰冷的瓷磚地麵上! 刺耳的碎裂聲在寒夜中驟然炸響! 綠色的玻璃碎片如同爆炸般四處飛濺!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無數細碎、冰冷、瘋狂的光點!像一片瞬間綻開又瞬間凋零的、劇毒的綠色煙花!
陳默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整個人虛脫般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瘋狂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撕裂般的劇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物,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狼藉的、閃爍著危險光澤的綠色玻璃碎片。 看著碎片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扭曲、絕望、如同鬼魅般的臉。 看著便利店裏那個躲在櫃台後、偷偷朝外麵張望的女孩那依舊驚恐未定的臉龐。
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感和無邊的羞恥感,如同沉重的鐵幕,轟然落下,將他徹底壓垮。 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了下去。 蜷縮在便利店門口冰冷牆壁的陰影裏。 像一個被徹底遺棄的、破碎的垃圾。 口袋裏那張四萬兩千五百元的催繳單,尖銳的棱角,隔著薄薄的布料,深深地硌進了他冰冷的麵板裏。 他顫抖著伸出一隻布滿汙垢和薄繭的手,緩緩地、緩緩地伸向腳邊那片最碎的、閃爍著寒光的玻璃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