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在一條如同人體腸道般狹窄、扭曲、散發著濃重生活廢氣的小巷裏艱難穿行。腳下的路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油汙、汙水、爛菜葉和不明垃圾覆蓋,泥濘不堪。車輪碾過,濺起渾濁的汙點。巷子兩側是密密麻麻、如同鴿子籠般層層疊疊的“握手樓”,違章搭建的陽台、鏽蝕的鐵皮雨棚、橫七豎八的電線和晾曬的各色衣物,將本就狹窄的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裏混雜著油煙、黴味、劣質下水道氣味和劣質蜂窩煤燃燒後的嗆人煙味。 這裏是泥塘巷深處,比陳默記憶中童年時更加擁擠、破敗、混亂。
“嘎吱——哐當!” 三輪車終於在一棟牆皮剝落、露出裏麵暗紅色磚塊、樓梯口堆滿雜物的筒子樓下停住。樓下一個小小的、亮著昏黃燈泡的簡陋門麵,門口支著一個油膩膩的爐灶,鍋裏冒著騰騰熱氣,散發出一種濃鬱的、勾人食慾的辛辣香氣。一個係著同樣油膩圍裙、身材微胖、頭發用廉價塑料夾隨意夾起的中年女人,正麻利地用漏勺攪動著鍋裏翻滾的東西。正是深夜生意的時候,幾個同樣穿著廉價的民工模樣的人,正縮著頭坐在門口矮小的塑料凳上埋頭吃著。 “老街坊小吃”——一塊褪色的、歪歪扭扭的塑料招牌掛在門楣上。
“老丁頭!回來啦?謔,後麵還馱了個啥?撿了個人回來?”胖女人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市井氣,一邊忙碌一邊朝剛停穩三輪車的老人喊道。
被稱為老丁的老人費力地從車座上下來,佝僂著背,指著車鬥裏蜷縮著、幾乎失去意識的陳默,喘著粗氣:“劉……劉嬸!快…快搭把手!這娃…這娃不行了!咳血了都!”他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胖女人(劉嬸)聞言,手裏的漏勺一頓,臉上看熱鬧的神情瞬間消失,立刻放下家夥什,幾步就跨了過來。她個子不高,力氣卻大得驚人,和老丁一起,連拖帶抱地將渾身冰冷、呼吸急促、嘴角還掛著血絲的陳默從車鬥裏弄了出來。陳默的身體軟得像麵條,腳踝的麻木讓他根本無法站立,肺部如同破爛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我的老天爺!這臉色!”劉嬸近距離看到陳默慘白泛青的臉和額角凝固的血汙,倒吸一口涼氣,“快!先弄進店裏!外麵冷死了!” 她和老丁合力,幾乎是架著陳默,將他拖進了那間狹小、擁擠、彌漫著濃重油煙和食物香氣的小吃店。店裏隻有幾張油膩的小桌和塑料凳,地麵濕滑黏膩。他們直接將陳默安置在最裏麵角落的一個塑料凳上,讓他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溫暖渾濁的空氣瞬間包裹了陳默冰冷的身體,反而讓他肺部的不適感更加劇烈!“咳咳咳……”他控製不住地劇烈嗆咳起來,身體如同蝦米般蜷縮,喉嚨裏那濃重的血腥味再也壓抑不住,“噗”地一聲,一大口粘稠的、暗紅的血塊猛地噴濺在油膩肮髒的地麵上!
“啊呀!”劉嬸驚呼一聲,臉色也變了,“這…這咋咳這麽多血?!老丁頭!這娃怕不是得了癆病吧?可別傳染!”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明顯的恐懼和嫌棄。
老丁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攤刺目的暗紅,又看看咳得幾乎背過氣去的陳默,布滿皺紋的臉繃緊了。他猛地一跺腳,枯瘦的手指向劉嬸放在角落熱水瓶:“怕個球!死不了人!熱水!快給他弄點熱水!暖暖肚子再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粗糙的命令口吻。
劉嬸看著陳默那副奄奄一息的慘狀,再看看滿臉皺紋擰在一起、眼神固執的老丁,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轉身拿過一個缺口的大瓷碗,拿起暖水瓶,“嘩啦啦”倒了滿滿一碗滾燙的開水。白色的水汽嫋嫋升起。
“給!先喝口熱的!”劉嬸把碗重重地放在陳默麵前的小桌子上,水都濺出來一些,“小心燙死你!” 老丁則從自己那件油漬麻花的勞保棉襖內袋裏,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同樣油膩的、癟癟的廉價塑料錢夾。他枯枝般的手指在裏麵摸索了半天,撚出兩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和幾張毛票,總共大概十二三塊錢的樣子。他把錢拍在劉嬸油膩的案板上,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劉嬸,給這娃下碗抄手!要大碗的!多加點湯!紅油……紅油就不要了!他這嗓子……咳咳……辣椒嗆得慌!清淡點!算我賬上!”
劉嬸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錢,又看看角落裏蜷縮著、咳得渾身顫抖、眼神渙散的陳默,胖臉上表情複雜。她最終歎了口氣,沒說什麽,一把抓起那幾張錢塞進圍裙口袋,麻利地轉身,從一個蓋著濕紗布的大盆裏抓出一把白胖的抄手,下入了翻滾著骨湯的鍋裏。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抄手端到了陳默麵前的小桌上。
氤氳的熱氣撲麵而來,帶著骨湯的醇香和麵皮、肉餡最樸素的香氣。 陳默被這熱氣一熏,劇烈的嗆咳竟然稍稍平複了一些。他茫然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水汽,看著桌上那碗飄著幾粒翠綠蔥花、盛著十幾個白胖抄手的熱湯。碗口很大,粗瓷,邊緣缺了個小口。湯是清澈的淡黃色,上麵浮著幾滴油星。碗壁傳遞過來的滾燙溫度,透過冰冷的掌心,微弱地滲入了他麻木的軀體。
老丁拖過一個塑料凳,坐在陳默對麵,隔著那碗熱氣。他渾濁的眼睛盯著陳默,語氣生硬,像是訓斥自家不聽話的孩子: “看啥看?!趕緊吃!趁著熱乎!把肚子裏那點冷氣、血沫子都給我壓下去!不吃東西,等死嗎?”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敲了敲油膩的桌麵,發出“咚咚”的響聲。
陳默的目光從老丁那張溝壑縱橫、寫滿底層艱辛的老臉,慢慢地移回到麵前那碗熱氣騰騰的抄手上。胃袋裏那隻冰冷饑餓的手,在熱氣和香氣的雙重刺激下,瞬間變得瘋狂而灼熱!胃部猛烈地痙攣抽搐起來!強烈的生理需求壓倒了所有的屈辱、絕望和身體的劇痛!
他顫抖著伸出同樣冰冷、沾著汙垢和血漬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個粗瓷大海碗。碗壁滾燙的溫度灼得他指尖生疼,但他卻死死抓住,彷彿抓住了深海中唯一的浮木! 他低下頭,將臉湊近那蒸騰的熱氣,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骨湯鹹香、麵皮麥香和豬肉油脂的氣息,瞬間充滿了鼻腔,驅散了一絲絲肺部的血腥味和周圍的汙濁空氣。 他拿起桌上那雙同樣油膩的一次性竹筷,笨拙地夾起一個白胖飽滿的抄手。 太燙了! 滾燙的汁水包裹著柔軟的麵皮和鮮嫩的肉餡,幾乎無法在嘴裏停留! 但他捨不得吐出來! 他胡亂地吹了幾口,就迫不及待地將整個抄手塞進了嘴裏! 牙齒咬破柔軟的麵皮,滾燙鮮美的湯汁瞬間在冰冷的口腔裏爆開!浸潤著幹澀發痛的喉嚨!包裹著味蕾! 緊接著是緊實彈牙的肉餡!帶著最原始的肉香! 饑餓的胃袋如同久旱的沙漠,瘋狂地吸收著這突如其來的甘霖! 他幾乎沒怎麽咀嚼,就囫圇吞嚥了下去!滾燙的食物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路灼熱的刺痛,卻也奇跡般地壓下了胃部那瘋狂的痙攣和冰冷!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他像一個餓死鬼投胎,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忘記了老丁沉默的注視,忘記了劉嬸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忘記了店裏其他食客好奇或嫌棄的眼神!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這碗滾燙的抄手和胃袋那貪婪而痛苦的呐喊!他吃得又快又急,滾燙的湯汁濺到手上、臉上也渾然不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冰冷的身體內部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在艱難地流動。
老丁默默地看著他狼吞虎嚥,渾濁的眼睛裏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從自己破棉襖的另一個內袋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癟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煙盒,裏麵隻剩半根自製的、用粗糙煙葉捲成的土煙。他顫巍巍地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質嗆人的煙霧瞬間彌漫開來,混合著小吃店的油煙味。
直到滿滿一大碗抄手連湯都幾乎見了底,陳默才猛地停下近乎痙攣的吞嚥動作。他捧著空碗,劇烈地喘息著,滿頭大汗,臉上終於恢複了一絲活人的血色,盡管依舊蒼白疲憊。胃裏塞滿了滾燙的食物,沉重而飽脹,暫時壓製了饑餓的絞痛,但肺部深處的灼痛和腳踝的麻木依舊頑固地存在著。飽食帶來的短暫滿足感消退後,巨大的、冰冷的現實再次沉沉壓下。
母親。 遺體。 催繳單。 肆萬柒仟捌佰叁拾陸元整……欠款肆萬貳仟伍佰元整……遺體保管費……無主遺體處理……
冰冷的恐懼和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比饑餓更難熬的痛苦席捲而來!他甚至不敢去摸口袋裏那張催命符!
老丁看著他瞬間又變得灰敗絕望的眼神,默默地將最後一口土煙狠狠吸完,煙頭在腳下油膩的地麵上摁滅。他嘶啞著嗓子,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娃,吃飽了?” 陳默茫然地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吃飽了,就跟我走。”老丁站起身,佝僂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我那窩棚就在樓上,雖然破,擋風不成問題。你這身子骨……不能再凍著了。” 他指了指筒子樓黑黢黢的樓梯口,那裏散發著黴味和尿臊氣。
陳默抬起頭,看向那如同怪獸巨口般的樓梯黑洞。又一個陌生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角落。他還有什麽選擇?他像個真正意義上的行屍走肉,麻木地、順從地站起身,拖著那條沉重的傷腿,跟在步履蹣跚的老丁身後,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那黑暗的樓道。
樓梯陡峭狹窄,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和垃圾袋,落腳都困難。每一步都牽扯著腳踝的鈍痛。老丁在前麵吃力地爬著,每上一級台階都要喘息片刻。陳默跟在後麵,肺部每一次用力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和沉重的哮鳴。 終於爬到了頂樓——六樓。沒有電梯,隻有一條昏暗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用破木板和鐵皮違章搭建出來的、低矮簡陋的棚屋。門是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木門板,用一根鐵絲勉強拴著。
老丁顫巍巍地解開鐵絲,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烈的黴味、塵土味、劣質煙草味和一種陳年油垢混合的、難以形容的酸腐氣息撲麵而來!裏麵沒有燈,借著走廊昏暗的光線,能看到狹小的空間裏堆滿了高高摞起的撿來的廢品:壓扁的紙箱、捆紮好的塑料瓶、破銅爛鐵、幾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衣服……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角落裏一張用磚頭和破木板搭成的“床”上,堆著一團黑乎乎、散發著餿氣的破棉絮。這就是老丁的“家”。
陳默站在門口,濃烈的氣味刺激著他脆弱的呼吸道,讓他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得他扶著門框彎下了腰。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淤泥,再次將他淹沒。這就是他今晚的歸宿?一個垃圾堆?一個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墳墓?
老丁似乎沒注意到陳默的劇烈反應,他佝僂著背,費力地在雜物堆裏扒拉出一個豁口的搪瓷缸子,又從角落一個黑乎乎的塑料桶裏舀了點渾濁的水進去。他走過來,把搪瓷缸塞到陳默手裏,水冰涼刺骨。 “喝完水,就擠擠睡吧。”老丁的聲音疲憊不堪,指了指那張堆著破棉絮的木板,“地方小,將就著。後半夜……冷。”
陳默握著冰冷的搪瓷缸,手上殘留的抄手碗壁的滾燙溫度尚未完全散去,與缸子的冰冷形成了刺骨的對比。他看向那張堆滿破爛的“床”,胃裏剛剛填進去的滾燙食物彷彿瞬間結成了冰坨。他無法想象自己躺在那團散發著餿氣、可能爬滿虱子的破棉絮裏的情景。恐懼和本能的抗拒讓他僵立在原地。
就在這時,昏暗的光線下,陳默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棚屋角落一個被雜物半掩著的、老舊斑駁的餅幹鐵罐。那鐵罐的蓋子似乎沒蓋嚴,露出一角暗紅色的、印著字的東西——那熟悉的、刺眼的格式和顏色,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陳默麻木的大腦!
催繳單! 一張同樣老舊、邊緣磨損捲曲的醫院催繳單!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縮!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踉蹌著向前一步,腳踝的劇痛也顧不上了,死死地盯著那個餅幹罐!彷彿看到了自己最終的結局!
老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深沉的悲哀,有刻骨的無奈,還有一種被時間衝刷得近乎麻木的蒼涼。他沉默地走過去,枯瘦的手顫抖著拿起那個餅幹罐,開啟蓋子。裏麵果然躺著幾張同樣暗紅色的紙單,還有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他抽出一張最上麵的催繳單,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他默默地看了幾秒,然後遞到陳默眼前,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瞅瞅……眼熟不?” 借著門外走廊昏暗的光,陳默清晰地看到了上麵的字跡: “濱海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費用催繳通知…… 患者姓名:丁桂芝(女) 欠款金額:人民幣壹萬捌仟陸佰柒拾叁元整(18673.00元) ……逾期本院將保留法律追繳權利……” 落款時間,赫然是六年前。
“我老伴兒……”老丁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肺病……拖了五年……最後還是走了。錢……到死也沒還上……”他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荒蕪。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催繳單上那個早已消逝的名字,如同撫摸著一段冰冷絕望的歲月。“討債的……人死賬爛嘍……”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如同歎息般的低沉苦笑,那笑聲在狹小腐臭的棚屋裏回蕩,空洞得令人心悸。
陳默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地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張六年前的催繳單,再看看眼前這個蒼老佝僂、依靠拾荒為生、與垃圾為伍的老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衝上頭頂!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這就是他的未來嗎? 像老丁一樣,在垃圾堆裏掙紮苟活,懷裏揣著一張永遠無法還清的催繳單,直到生命的盡頭?然後在某個冰冷的角落裏無聲無息地腐爛掉,成為另一個“人死賬爛”的注腳? 母親的遺體……也會像丁桂芝一樣,變成醫院賬冊上一個冰冷的、被最終勾銷的名字? 那聲低沉空洞的“人死賬爛”,像一口巨大的喪鍾,在他靈魂深處轟然敲響!
不!絕不!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合著巨大恐懼和瘋狂決絕的力量,猛地從陳默瀕死的軀體裏爆發出來!他不能死!更不能讓母親在冰冷的太平間裏最終落得個“無主遺體處理”的下場!他必須回去!回青林縣!哪怕隻是見母親最後一麵!哪怕隻是……隻是把她的骨灰帶出來!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瞬間點燃了他僅存的意識!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他不再看那張破“床”,不再看那個餅幹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老丁,聲音因為極度的急切和恐懼而變得異常嘶啞尖銳: “大爺……大爺!謝謝你!謝謝你的抄手!我……我不能睡這!” 老丁被他突然的反應弄得一愣,渾濁的眼睛裏帶著困惑。 “我得走!現在就走!”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他扶著冰冷的鐵皮牆壁,試圖站直身體,腳踝的劇痛讓他嘴角抽搐,“我得回老家!馬上!立刻!求您……求您告訴我,去長途汽車站的路!最近的!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