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濃烈的中藥苦澀,鑽入陳默的鼻腔,將他從一片混沌的冰冷和劇痛中強行拉扯回來。視線模糊地聚焦,眼前是刷著慘綠色油漆的斑駁牆壁,牆壁高處一扇狹小的氣窗,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身下是冰冷的、鋪著薄薄一層汙漬斑斑白布的鐵架床。左臂手肘處傳來的火辣辣的銳痛讓他瞬間徹底清醒。
這裏是……社羣診所?他最後的記憶,是自己跪在馬路中央的汙水裏,噴出那口絕望的鮮血,然後眼前一黑……
“醒了?” 一個冷淡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發花白稀疏的老醫生,正用鑷子夾著沾滿碘伏的棉球,粗暴地擦拭著陳默左手肘上那道長長的、皮肉外翻的擦傷。傷口邊緣沾滿了黑色的柏油路碎屑和泥汙。 “嘶——”劇烈的刺痛讓陳默猛地抽了一口冷氣,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別動!”老醫生不耐煩地喝斥道,“多大點傷!蹭破點皮就暈過去了?現在的年輕人,身體比紙糊的還脆!”他用力地用鑷子刮掉傷口裏嵌著的碎石渣,動作毫不輕柔,像是在處理一塊待宰的豬肉。 “醫生說…我…我怎麽來的?”陳默聲音嘶啞微弱,喉嚨裏依舊彌漫著濃重的鐵鏽味。 “一個掃大街的把你拖過來的。說你騎車摔了,吐了口血。”老醫生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小夥子,你這身子骨,裏麵毛病不小吧?光看這臉,死人色!肺裏呼嚕呼嚕的,破風箱似的!還有這腿,”他指了指陳默因為疼痛而微微屈起的右腿,“關節炎多少年了?腫成這樣!”他放下鑷子,拿起聽診器冰冷的金屬頭,不由分說地按在陳默冰冷的胸膛上。
冰冷的觸感讓陳默猛地一顫。 老醫生皺著眉頭聽了片刻,又換了個位置,臉色越來越凝重。 “喘氣!”他命令道。 陳默艱難地深吸一口氣,胸腔深處瞬間傳來撕裂般的銳痛和沉悶如雷的哮鳴,緊接著是一陣無法抑製的、撕心裂肺的嗆咳!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咳得渾身顫抖,彷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喉嚨裏的血腥味更加濃烈。 老醫生收回聽診器,渾濁的眼睛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瞭然。“小夥子,你這不是簡單的摔傷。你這肺……裏麵有毛病,還不輕。聽這聲音,像是有炎症,積水,搞不好還有點陳舊傷沒好利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身上那件濕透、沾滿汙漬的廉價棉衣和破舊的褲子,“還有你剛才吐的那口血,不是摔出來的吧?是不是經常咳血?”
陳默的心沉到了冰冷的穀底。他沉默著,算是預設。肺部的灼痛,喘不上氣的窒息感,還有那熟悉的血腥味,這幾年一直如影隨形。隻是之前的生存壓力讓他根本無暇顧及,或者說,不敢去細想。 “醫生…我……” “我什麽我!”老醫生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漠然,“你這情況,在咱這小破診所看不明白。得去大醫院!拍個片子,做個CT,好好查查!肺上的毛病拖不得,搞不好就是大麻煩!弄清了病因才能治!”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紗布和膠帶,開始包紮陳默肘部的傷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咱這兒隻管處理你這外傷。清創包紮,加上剛才給你掐人中、擦臉,一共八十。現金還是掃碼?”
八十塊! 陳默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口袋——那個被體溫焐得溫熱的廉價塑料錢包還在。他顫抖著掏出來,裏麵所有的財產——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和一張磨損嚴重的二十元紙幣——加起來隻有四十三塊五毛!連包紮的錢都不夠!
巨大的窘迫讓他蒼白的臉瞬間漲紅,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醫…醫生…我…我現在沒這麽多錢…能不能…寬限兩天…”他的聲音低如蚊呐,充滿了屈辱和哀求。
老醫生包紮的手頓了頓,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審視,有無奈,最終化作一絲慣常的冷漠。“沒錢?沒錢你躺這兒幹嘛?”他粗暴地打了個結,膠帶拉得緊緊的,勒得傷口一陣銳痛。“行了!包紮好了!八十塊!一分不能少!我們這兒也是小本買賣,不是慈善堂!沒現錢?”他下巴朝角落一台落滿灰塵的老舊POS機努了努嘴,“掃碼也行!支付寶微信都行!”他完全無視了陳默提及的肺部問題,彷彿那與他無關。
陳默攥著那幾張濕漉漉的零錢,像攥著幾塊燒紅的烙鐵。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幹澀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去大醫院?拍片子?CT?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光是眼前這八十塊的包紮費,就已經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就在這時,褲兜裏的廉價智慧手機發出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震動!不是電話鈴聲,是APP推送特有的、冰冷的蜂鳴。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解鎖,螢幕上赫然跳出幾條刺目的通知:
【“即刻達”平台通知】:親愛的騎手JD98765,您的訂單(ID:208745)因嚴重超時、餐品汙染已被客戶取消並投訴。經核實,您需承擔餐品損失費42元,違約金56元,合計98元。罰款已從您的保證金賬戶扣除。您的當前保證金餘額:202元。請確保餘額充足,以免影響接單!
【“即刻達”平台通知】:親愛的騎手JD98765,您的訂單(ID:208751)因配送超時,客戶給予一星差評。根據平台規則,扣罰服務分2分,罰款20元。罰款已從您的保證金賬戶扣除。您的當前保證金餘額:182元。
【“即刻達”平台通知】:尊敬的騎手JD98765,係統檢測到您在配送過程中未佩戴平台標準頭盔(識別到快達LOGO),違反《微笑行動裝備規範》。首次警告,罰款200元!罰款已從您的保證金賬戶扣除!您的當前保證金餘額:-18元!請立即充值保證金至300元以上,否則將凍結您的接單許可權![點選充值]】
-18元! 保證金賬戶變成了負數! 凍結接單許可權!
冰冷的文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將陳默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徹底捅穿、攪碎!他眼前一黑,手機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摔車、受傷、餐損、超時罰款、差評罰款、裝備不規範罰款……他拚了命跑了一早上,一分錢沒賺到,反而倒欠了平台18塊錢!甚至還被凍結了賬號!連繼續送外賣還債的路都被堵死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肺部猛地一陣痙攣,劇烈的嗆咳洶湧而來! “咳咳咳咳……嘔——!” 他痛苦地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滴落在診所冰冷肮髒的水磨石地麵上,濺開幾朵細小的、觸目驚心的血花。
診所裏其他幾個正在輸液或等待看病的病人,厭惡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把凳子挪遠了一些。 老醫生皺著眉,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哎哎!要吐出去吐!別在這兒惡心人!八十塊!趕緊的!要麽交錢走人,要麽我報警了!”他指著地上那幾點血跡,“你看看!這還得拖地消毒!再加十塊衛生費!”
報警?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陳默頭頂!報警?抓他?他一個身無分文、病痛纏身、欠著高利貸、連住棺材間錢都快沒有的廢人,警察來了又能怎樣?把他抓走關起來?那倒好了,至少不用再麵對這冰冷的現實和無處不在的債務!
荒謬感混雜著巨大的悲涼和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絕望,猛地衝上心頭。 他看著老醫生那張冷漠刻薄的臉,看著地上自己咳出的鮮血,看著手機上那刺目的紅色負數。一股從未有過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怒火,在他冰冷絕望的心底猛地燃起!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老醫生,那眼神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凶狠!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那張冰冷的鐵架子床上挪了下來,赤著的腳踩在冰冷黏膩的地麵上,挺直了佝僂的腰背(盡管這動作牽扯著右腿膝蓋和左肘傷口一陣劇痛),蒼白的臉上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 “報警?” 陳默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這平靜下是洶湧的絕望岩漿。 “好啊!你現在就報!” 他往前逼近一步,逼近那個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氣勢而有些錯愕的老醫生。 “把我抓走!關起來!正好!” 他指著自己還在滲血的左肘,指著自己佝僂的腰和僵直的右腿,指著自己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裏有免費的牢飯!免費的牢房!還有免費的醫生!比你這破診所強多了!比外麵那吃人的地方強多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回蕩在小小的社羣診所裏: “來啊!報警啊!現在就打!不打你就是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