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濱海市，清晨六點半，天色是壓抑的鉛灰。凜冽的寒風卷著細密的冰雨粒子，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如同無數細小的針紮。陳默佝僂著腰，拚命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零件都在呻吟抗議的破舊二手自行車，在濕滑的城市道路上艱難前行。破舊的快達頭盔歪斜地扣在頭上，冰冷的塑料邊緣硌著額角，頭盔內壁吸附著他一夜未眠散發的汗酸和黴味。手機用一根勒進皮肉的舊皮筋死死綁在左腕上，螢幕上，“即刻達”騎手APP的地圖導航像一條冷酷的、不斷蠕動的毒蛇，貪婪地吞噬著他每一寸移動的距離和時間。
他的肺葉如同浸在滾燙的砂礫裏，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來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疼痛和沉悶的哮鳴。右腿膝蓋的關節炎在寒冷和持續的蹬踏動作下，已經腫脹麻木，每一次踩下踏板都伴隨著骨骼深處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右臂包裹在單薄棉服下的燙傷處，灼痛感頑固地持續著，提醒他昨日的屈辱和絕望。
手機螢幕毫無預兆地再次發出刺耳的警報： 【叮咚！您有新的派單！】 【係統為您分配：興旺大藥房（解放路店）至 景秀花園9棟602。配送時效：28分鍾。】 【叮咚！您有新的派單！】 【係統為您分配：老蔡灌湯包（華聯店）至 濱江新城C座2608。配送時效：25分鍾。】 【叮咚！搶單成功！】 【您已搶到：張記餛飩王（學府路店）至 書香苑7號樓1103。配送時效：30分鍾。】
三個訂單！三個方向！三個倒計時！ 興旺大藥房在北，老蔡灌湯包在西，張記餛飩王在東！而三個目的地更是如同散落在城市地圖上的三顆炸彈！ 景秀花園在老城區深處，迷宮般的小巷； 濱江新城是市中心昂貴的高層公寓，光是等電梯就能耗死人； 書香苑在大學城附近，以門禁森嚴、外賣禁入著稱！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陳默的喉嚨！係統冰冷的演算法，隻計算著兩點之間理論上的最短距離和最快速度，完全無視了現實中紅綠燈的等待、濕滑路麵的減速、老舊小區複雜的樓棟尋找、高層公寓漫長的電梯等待！更無視了他這具殘破不堪、隨時可能散架的身體！28分鍾？25分鍾？30分鍾？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操！”一聲壓抑的、帶著血腥氣的咒罵從陳默幹裂的嘴唇裏擠出。肺部猛地一抽，一陣劇烈的嗆咳讓他眼前發黑，自行車龍頭劇烈搖晃，差點撞上路邊的護欄。
但他沒有選擇。他像一頭被鞭子瘋狂抽打的老牛，猛地調轉車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最近的興旺大藥房衝去。寒風裹挾著冰雨，抽打著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帶走本就稀薄的熱量。單薄的工裝牛仔褲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地貼在麵板上，帶走最後一點體溫。
興旺大藥房門口。店員慢條斯理地核對著處方單。 “師傅，快點！我趕時間！”陳默的聲音嘶啞，帶著抑製不住的喘息和喉嚨深處的血腥味。 店員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催什麽催？藥拿錯了你負責？” 足足等了五分鍾，那包沉甸甸的、散發著濃烈中藥味的包裹才遞出來。
陳默一把抓過，塞進掛在車把上的、洗得發白的舊帆布袋（這是他唯一的“保溫箱”替代品），蹬車就走。導航顯示去景秀花園需要十二分鍾。他拚命踩著踏板，右腿膝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在一個路口，為了搶一個即將變紅的黃燈，他猛蹬幾下衝了過去，身後響起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和司機的怒罵。
景秀花園。迷宮般的巷子。導航地圖在這裏徹底失效。 “9棟…9棟在哪裏？”陳默在一個岔路口急得團團轉，肺部灼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數字無情地跳動著：15分鍾…14分鍾…13分鍾… 一個早起倒垃圾的老太太被他攔住。 “9棟？往前，左拐，看到那個垃圾站了嗎？再右拐，最裏麵那個破樓就是！” 陳默道了聲謝，推著自行車在狹窄、汙水橫流的小巷裏狂奔。找到9棟，沒有單元號！他挨個門洞找，終於在第三個門洞旁看到了模糊的“9棟”字樣。602！沒有電梯！六樓！
他抓起帆布袋裏的藥包，看了一眼自行車（沒地方鎖），放棄了柺杖，將車靠在濕漉漉的牆角。深吸一口氣，那撕裂的痛感讓他眼前發黑。他用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樓梯扶手，拖著劇痛的右腿，開始向上攀爬！
一步…兩步…三步… 肺部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抬腿都耗盡力氣。右腿膝蓋如同被無數鋼針穿刺。汗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濕透了後背。爬到四樓，他已經氣喘如牛，眼前陣陣發黑，不得不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咳嗽。喉嚨裏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倒計時：8分鍾…7分鍾…
終於爬到602！他顫抖著按下門鈴。 一個穿著睡衣、頭發淩亂、睡眼惺忪的男人開啟門，一臉被打擾的不悅：“誰啊？這麽早！” “藥…藥…”陳默的聲音微弱嘶啞。 男人接過藥包，看都沒看陳默一眼，“砰”地關上了門。
陳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喘息著，肺部和右腿的劇痛交織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手機——離訂單規定送達時間，超時3分鍾！係統的超時警告彈窗已經跳了出來！他顧不上懊惱，拖著如同灌鉛的雙腿，踉蹌著衝下樓。
回到自行車旁，他根本來不及喘息，肺部像要炸開一樣。他騎上車，朝著西邊的老蔡灌湯包狂蹬。導航顯示需要18分鍾！而訂單時效隻剩下22分鍾！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寒風冰雨更加猛烈。街道變得擁擠起來。在穿過一個大型十字路口時，紅燈時間長得令人絕望！陳默焦躁地等在濕滑的非機動車道上，看著手機螢幕上倒計時數字無情地跳動：10分鍾…9分鍾…8分鍾…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讓他佝僂著腰，額頭抵在冰冷濕滑的車把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腥甜和尖銳的哨音。
綠燈終於亮了！他猛地蹬車，匯入洶湧的車流。就在這時—— “嘎吱——嘭！” 一輛右轉的黑色轎車，無視了直行的陳默，車頭猛地撞在了陳默的自行車後輪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陳默連同他那輛破自行車瞬間失去平衡！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濕滑的柏油路麵上！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左肩胛骨和左肘傳來鑽心的劇痛！泡著灌湯包的帆布袋脫手飛出，砸在不遠處的水窪裏！滾燙油膩的湯汁瞬間滲了出來，浸透了廉價的帆布，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包子餡料和油脂的混合氣味。
“操！你他媽瞎啊！不長眼！”轎車司機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對著還在地上痛苦掙紮的陳默破口大罵，“騎個破車找死啊！趕著投胎？！” 陳默掙紮著想爬起來，左肘傳來的劇痛讓他手臂一軟，又差點栽倒。冰冷的雨水澆在他的頭上、臉上、脖頸裏，混合著地麵汙水的腥臭味。他顧不上劇痛，也顧不上司機的辱罵，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摔在水窪裏的帆布袋！
袋子裏的灌湯包包裝盒已經變形，油膩的湯汁染透了袋子，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完了！全完了！餐灑了！超時了！還要賠錢！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跪在冰冷濕滑的汙水裏，徒勞地用手去攏那個還在滲著油湯的帆布袋，試圖挽救一點什麽。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臉頰流下，灌進脖領裏，凍得他牙齒打顫。左肘的劇痛和全身的冰冷讓他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媽的！晦氣！下次再不長眼撞死你！”轎車司機看他這副慘狀，罵罵咧咧地搖上車窗，一腳油門，揚長而去，留下陳默一人跪在馬路中央的雨水裏。
手機螢幕上，“老蔡灌湯包”的訂單狀態已經變成了刺目的紅色：【配送嚴重超時！餐品汙染！客戶已取消訂單！您需承擔餐品損失及違約金合計：98元！】 緊接著，張記餛飩王的訂單也跳出了超時警告！
陳默隻覺得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衝上喉頭！ “噗——！” 一口暗紅色的血，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絕望，噴濺在麵前那灘油膩渾濁的水窪裏，迅速暈染開來，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詭異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