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米。
在這個深度,陽光已經完全消失,水壓達到了三百個大氣壓。如果陳默還是人類,他的肺部早就被壓成了薄餅,骨頭也會像粉筆一樣碎裂。
但他不是了。
隨著下潛深度的增加,那種窒息感反而消失了。他的麵板表麵分泌出一層厚厚的粘液,那是為了平衡內外壓強的特殊物質。他的肺部不再工作,氧氣通過麵板直接滲透進血液。
他像一顆黑色的流星,在絕對的黑暗中劃出一道藍色的軌跡。
推進器的燃料即將耗盡,但他已經不需要它了。
他能感覺到,下方有一股微弱的引力在拉扯著他。不是地心引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牽引。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是一首古老、晦澀的歌謠。旋律怪異,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歸鄉……歸鄉……”
陳默關掉了頭燈。
在絕對的黑暗中,他的熱感視覺開啟。
前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波塞冬號。
這艘曾經輝煌的深海科考船,現在像一頭擱淺的巨鯨,側翻在海底的海溝邊緣。船體嚴重扭曲,生鏽的鋼板上爬滿了藤壺和管蟲,看起來像是一具巨大的骷髏。
推進器徹底熄火,陳默憑借慣性滑行。
他繞到了船的另一側,那裏是駕駛艙的位置。
正如他所預料的,駕駛艙的舷窗已經破碎,巨大的壓力讓艙門扭曲變形,露出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缺口。
但在靠近那個缺口時,陳默停住了。
他在駕駛艙裏,看到了“人”。
不是屍體,也不是變異的怪物。
而是……標本。
十幾具穿著白色製服的船員屍體,靜靜地懸浮在駕駛艙內。他們的姿勢非常怪異,就像是被精心擺弄過的玩偶。
有的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頭顱低垂,彷彿在沉思。
有的站在控製台前,手指還按在已經失效的按鈕上。
甚至有一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漂浮在半空中,雙手張開,像是在擁抱什麽。
他們都沒有腐爛。
在這個深度,細菌的活動應該極其緩慢,但也不至於完全停止。可這些屍體看起來就像是剛死不久,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色,表麵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就像是被福爾馬林浸泡過一樣。
“這是……什麽儀式?”
陳默小心翼翼地遊進缺口。
駕駛艙內的水溫比外麵高了幾度,帶著一種粘稠的質感。
他遊過一具屍體。那是一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擴散,但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度安詳的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微笑。
陳默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層薄膜。
就在指尖即將接觸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擊中了他的神經。
*轟!*
無數破碎的畫麵湧入他的腦海。
——刺耳的警報聲。
——控製台上閃爍的紅光。
——人們驚恐的尖叫聲。
——以及……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唱歌。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他們的腦子裏響起。
畫麵一轉,陳默看到了那個小女孩。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哭泣。她站在駕駛艙中央,閉著眼睛,隨著那首歌謠輕輕搖擺。她的身體周圍,似乎有一層看不見的力場,將海水隔絕在外。
那些船員們,一個個停止了尖叫。他們轉過頭,看著小女孩,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狂熱,最後變成了……空洞。
他們開始整理衣服,擺好姿勢。
就像是在等待……獻祭。
“不……”
陳默猛地縮回手,大口喘息著——雖然他在水裏,但那種生理性的驚恐依然存在。
那個小女孩……
陳默遊到那個漂浮的小女孩麵前。
她看起來隻有七八歲,金色的頭發在水中像海藻一樣飄動。她的臉很漂亮,但那種漂亮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感。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
而且,她的胸口沒有起伏。
但她沒有死。
陳默能感覺到,她的身體裏有一股強大的能量在流動。就像是一顆沉睡的核反應堆。
“你是誰?”陳默低聲問道。
小女孩沒有回答。
但陳默懷裏的錄音筆突然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按下播放鍵。
這一次,錄音筆裏沒有發出雜音。
而是那個小女孩的聲音。
*“歡迎回家,哥哥。”*
陳默如遭雷擊。
哥哥?
他從未有過妹妹。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沒有。
記憶的閘門被衝開。
他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他從小做到大的夢。
夢裏,他躺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缸裏,周圍是藍色的液體。他透過玻璃,看到一個小女孩在對他笑。
那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的連衣裙。
和眼前這個一模一樣。
“不……這不可能……”
陳默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控製台。
控製台上的一個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個監控畫麵。
畫麵裏,是波塞冬號的實驗室。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正在操作一台複雜的儀器。儀器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缸。
玻璃缸裏,泡著一個……半人半魚的胚胎。
那個胚胎有著人類的上半身,和一條覆蓋著鱗片的尾巴。
而那個背影……
陳默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
陳默看到了那張臉。
那張臉,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這……是幻覺……”陳默捂住頭。
*“不,這是記憶。”*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是在腦海裏,而是直接在駕駛艙裏回蕩。
陳默猛地抬頭。
那個漂浮的小女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全黑,而是變成了和陳默一樣的、那種有著珍珠母貝光澤的瞳孔。
*“你不是陳默。”* 小女孩的聲音直接鑽進他的腦子,*“陳默早就死了。死在那個實驗室裏。你……是我們造出來的替代品。”*
“不……”
*“你是‘樣本7號’。你是用陳默的基因,加上‘它們’的基因,拚湊出來的怪物。”*
小女孩漂浮著,向他靠近。
*“但你逃走了。你逃到了海麵上,融入了人類社會。你甚至以為自己就是陳默。”*
“閉嘴!”陳默大吼道。
*“現在,回家吧,哥哥。”* 小女孩伸出手,*“父親在等你。”*
“父親?”
陳默看向那個監控螢幕。
螢幕上的“男人”正對著鏡頭微笑。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露出了一個慈祥而又瘋狂的笑容。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陳默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是誰?
他是陳默?
還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怪物?
駕駛艙內的屍體們,突然同時動了一下。
他們的眼睛,齊刷刷地睜開,看向陳默。
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裏,倒映著陳默那張已經變得半人半魚的臉。
“歡迎……回家……”
所有的屍體,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恐怖的合唱。
陳默退到了駕駛艙的角落裏。
他看著那個向他伸出手的小女孩,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些漂浮的“標本”。
恐懼、憤怒、迷茫……
最後,這些情緒都化為了一個念頭。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那個實驗室,那個玻璃缸,那個痛苦的手術。
他不是逃走的。
他是……被放走的。
這是一個狩獵遊戲。
而他,是被放出去的獵物。
現在,獵人要收網了。
陳默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瞳孔裏,燃起了紅色的怒火。
“不。”
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帶著深海生物特有的嘶鳴。
“我不是你們的獵物。”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錄音筆,狠狠地砸向控製台。
*“不!!”* 小女孩尖叫道。
但太晚了。
錄音筆撞擊在控製台上,發出一聲巨響。
但這不是普通的撞擊。
錄音筆裏封存的那股力量,瞬間爆發。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駕駛艙為中心,向著整個波塞冬號擴散開來。
波塞冬號的船體開始劇烈震動。
那些懸浮的屍體,突然開始扭曲、變形。
他們的麵板破裂,黑色的液體噴湧而出。
他們不再是標本。
他們……活過來了。
“吼——!!!”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駕駛艙內響起。
那個小女孩,她的身體開始膨脹,麵板變成了半透明的膠質,四肢拉長,變成了觸須。
她不再是那個可愛的小女孩。
她變成了一個……怪物。
*“你……毀了……一切……”* 怪物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父親……會……殺了……你……”*
陳默看著眼前的怪物,沒有退縮。
他拔出腰間的潛水刀,那是他在海神號上順手拿的。
“讓他來。”
陳默冷冷地說道。
“我也想見見這位‘父親’。”
就在這時,波塞冬號的底部,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從深淵裏醒來。
那個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龐大。
*“孩子……”*
那個聲音說道。
*“你終於……回來了。”*
陳默握緊了刀,盯著駕駛艙的出口。
他知道,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逃避的獵物了。
他是深淵的子民。
他是……陳默。
或者是……樣本7號。
不管是誰。
他都要在這裏,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