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寂靜被打破了。
陳默懸浮在距離海底三千米的岩層上方,推進器的藍色尾焰已經熄滅。他不再需要那玩意兒了。
他的雙腿並攏,腳背繃直,麵板表麵那層珍珠般的光澤此刻完全顯現出來,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生物膜。這層膜不僅防水,還能像魚鱗一樣在水流中閉合,極大地減少阻力。
在他的前方,那艘失蹤了二十年的“波塞冬號”像一座鋼鐵墳墓,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
但陳默並沒有急著靠近。
他的瞳孔已經完全擴散,占據了整個眼眶。在他的視野裏,世界不再是光影的投射,而是由無數密集的資料點構成的三維網格。
*距離:800米。*
*水流速度:0.5節。*
*目標熱源:0。*
這就是他的新能力——**活體聲呐**。
他不需要光,不需要眼睛。他發出的每一次心跳,都會轉化為高頻的聲波脈衝,撞擊在周圍的物體上,然後反彈回他的大腦。
通過這種方式,他“看”到了波塞冬號的內部結構。
船體完整,沒有斷裂。
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船體內部,密密麻麻地分佈著數百個微弱的熱源訊號。
不是十二個。
是數百個。
“這不可能……”陳默的思維在冰冷的海水中變得遲緩而清晰,“當年的乘客名單上隻有十二個人。”
如果船上有幾百個“東西”,那它們是什麽?
就在這時,陳默感覺到一股水流的擾動。
不是來自波塞冬號,而是來自他的側後方。
聲呐網格上,一個巨大的紅點正在迅速接近。
*距離:200米。*
*速度:極快。*
*體型:巨大。*
陳默猛地轉身。
在探照燈微弱的光暈邊緣,一頭抹香鯨正緩緩遊過。這是一頭成年的雄性抹香鯨,體長超過十五米,它是深海的霸主,通常潛到這個深度是為了捕食大王烏賊。
但這頭鯨魚的狀態不對勁。
它的動作僵硬,不像是在捕獵,倒像是在……朝聖。
它巨大的方形頭部正對著波塞冬號,身體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垂直姿態,尾鰭隻是偶爾擺動一下,維持著平衡。
陳默屏住呼吸,盡量收斂自己的生物電場。
抹香鯨從他身邊遊過,距離他不到十米。
陳默看到了它的眼睛。
那雙巨大的、原本應該充滿野性的眼睛裏,此刻是一片死灰。
更恐怖的是,在抹香鯨的背部,附著著幾十個半透明的人形生物。它們像藤壺一樣長在鯨魚的麵板上,隨著鯨魚的遊動而起伏。
那些人形生物沒有臉,隻有一張嘴。
它們正貪婪地吸食著鯨魚滲出的體液。
而那頭抹香鯨,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它已經被某種力量控製了,甘願成為這些怪物的移動養殖場。
“這就是……生態鏈嗎?”
陳默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這片海域的生物,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改造,納入一個詭異的共生係統。
波塞冬號,就是這個係統的核心。
抹香鯨緩緩遊向波塞冬號的甲板,然後停了下來。它張開巨大的嘴巴,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 clicks 聲。
*哢……哢……哢……*
那是抹香鯨的聲呐訊號。
但在陳默的耳中,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變成了一種帶有某種韻律的節奏。
*“進……來……進……來……”*
隨著這聲音的響起,波塞冬號的船體上,那些緊閉的舷窗突然一個個開啟了。
無數黑影從船艙裏遊了出來。
它們有的穿著破爛的船員製服,有的穿著白大褂,還有的穿著軍裝。
它們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像是一群被凍結的幽靈,緩緩地向抹香鯨遊來。
它們沒有攻擊鯨魚,而是像迎接君王一樣,圍在鯨魚身邊,伸出手,撫摸著它那巨大的身軀。
而那些附著在鯨魚背上的“藤壺人”,則興奮地顫抖著,從鯨魚身上脫落,加入了那個歡迎的隊伍。
這是一場深海的狂歡。
一場屬於死者和怪物的盛宴。
陳默躲在岩層的陰影裏,看著這一幕。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潛入是多麽愚蠢。
如果他就這麽遊過去,等待他的不會是答案,而是被同化。他會變成那些“藤壺人”的一員,或者變成這艘船上的又一具蠟像。
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混進去。
就在這時,那頭抹香鯨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它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吼,然後巨大的身體開始下沉,重重地砸在海底的泥沙上。
它死了。
或者說,它的生命終於耗盡了。
那些圍在它身邊的“船員”們並沒有散去。
它們開始分解那頭鯨魚。
不是撕咬,而是……融合。
它們像是一群白色的蛆蟲,覆蓋在鯨魚的屍體上。幾秒鍾後,鯨魚的屍體開始膨脹,麵板裂開,從裏麵鑽出了更多、更扭曲的怪物。
陳默感到一陣惡心。
但他同時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渴望。
他的身體在渴望那種融合。
他的肺部開始自動收縮,將體內僅存的氧氣排出,轉而開始從海水中過濾溶解氧。
他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鍾10次。
他的思維變得極度冷靜,甚至冷酷。
“不能再等了。”
陳默看了一眼那群正在狂歡的怪物。
他必須利用這個機會。
趁著它們還在進食,趁著它們還沒有發現他。
他看準了波塞冬號側麵的一個缺口——那是輪機艙的維修通道。
他擺動雙腿,身體像一條黑色的遊魚,無聲無息地向那個缺口滑去。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推進器,完全靠肌肉的力量。
他的動作輕盈、優雅,就像他本來就是這片深海的一部分。
當他遊過那些怪物的身邊時,他甚至能聽到它們發出的低語。
*“新鮮的……肉……”*
*“不……那是……同類……”*
*“讓他……過去……”*
它們沒有攻擊他。
因為在它們的感知裏,陳默身上的氣息,和它們是一樣的。
他是深淵的子民。
陳默遊進了維修通道。
通道裏一片漆黑,充滿了粘稠的液體。
他的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咕嘰”聲。
他開啟戰術手電(這是他身上唯一還剩下電量的裝置),光束掃過四周。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儀表和管道,但都被一種黑色的菌絲覆蓋了。
那些菌絲還在蠕動,像是某種活著的血管。
陳默順著菌絲的方向走去。
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船體的最深處。
那裏是波塞冬號的核心區域,也是當年科考隊的主要實驗室。
陳默來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門前。
門上用紅色的油漆寫著一行字:
**“不要開啟!絕對不要開啟!”**
油漆還沒有幹。
或者說,它永遠不會幹。
陳默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門沒有鎖。
他輕輕一推,門開了。
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實驗室。
實驗室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玻璃缸。
玻璃缸裏充滿了綠色的液體。
而在液體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肉紅色的肉塊。
那個肉塊還在跳動。
*咚……咚……咚……*
它沒有形狀,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巨大的、裂開到極致的嘴巴。
在它的周圍,連線著無數根管子,那些管子延伸出去,連線到實驗室的各個角落,連線到波塞冬號的每一個艙室。
它是這艘船的心髒。
也是這片海域的源頭。
陳默看著那個肉塊,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記憶。
那是二十年前,波塞冬號剛剛沉沒的時候。
他看到了那十二名船員。
他們並沒有死。
他們圍在這個玻璃缸前,手裏拿著手術刀,臉上帶著狂熱的笑容。
他們正在把自己的身體,一塊一塊地切下來,喂給那個肉塊。
而那個肉塊,正在用那些血肉,重塑著他們的身體。
“原來……是這樣……”
陳默喃喃自語。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入侵。
這是獻祭。
這十二名科學家,發現了某種能夠讓人類在深海生存的古老生物。
為了得到這種力量,他們選擇了自我改造。
他們把自己變成了怪物,把這艘船變成了它們的巢穴。
而那個肉塊,就是它們的母體。
就在這時,那個肉塊突然停止了跳動。
它那張巨大的嘴巴緩緩張開。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默的大腦裏響起:
*“歡迎……回家……孩子……”*
*“你……終於……來了……”*
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無數畫麵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科學家的瘋狂。
他看到了他們是如何把那個古老的生物帶回地球的。
他看到了他們是如何被那個生物同化的。
最後,他看到了一個畫麵。
一個穿著潛水服的人,正站在玻璃缸前。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陳默。
那是陳默的父親。
那個在陳默五歲時,出海打漁失蹤的父親。
“爸……”
陳默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呼喚。
他終於找到了。
他找了二十年的父親。
原來,他一直都在這裏。
在這個地獄裏。
等待著他的兒子。
來和他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