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海神號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沉悶,像是一頭巨獸在睡夢中的鼾聲。
陳默躺在狹窄的船員艙室裏,雙眼盯著上鋪的床板。
即使閉著眼睛,他的視野依然是一片清晰的幽藍色。那是深海生物特有的“熱感視覺”與“聲呐成像”的混合體。他能透過幾厘米厚的鋼板,看到隔壁艙室裏老張正翻來覆去地睡覺,看到船底螺旋槳攪動水流產生的湍流,甚至能看到幾公裏外一隻正在捕食的魷魚。
這種感官過載讓他頭痛欲裂。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指尖觸碰到的麵板涼得像冰,而且……太滑了。那種珍珠母貝般的質感並沒有消失,隻是被體溫稍微掩蓋了一些。
“必須拿到錄音筆。”
陳默坐起身。他的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床墊的彈簧都沒有發出一點吱呀聲。他的體重似乎變輕了,或者說,他對肌肉的控製力已經達到了微米級。
他悄無聲息地滑下床,穿上黑色的作戰靴。
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散發著昏暗的紅光。但在陳默眼中,這些紅光刺眼得像是燃燒的火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以過濾掉多餘的光線。
分析室在二樓,需要經過老張的辦公室。
陳默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牆根移動。當他經過老張的辦公室時,腳步停住了。
門縫裏透出一絲光亮。
這麽晚了,老張還沒睡?
陳默湊近門縫。他的視力發生了變異,不僅能看穿黑暗,還能像長焦鏡頭一樣拉近視野。
透過門縫,他看到老張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那支錄音筆。但老張並沒有在聽錄音,而是在用一把手術刀,小心翼翼地撬開錄音筆的電池倉。
“該死……”老張低聲咒罵了一句,“這是什麽材料?”
陳默看到,電池倉的蓋子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那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而是一串扭曲的、像是某種軟體動物觸須盤繞而成的符號。
老張試圖用刀尖去刮那些符號,但刀尖剛一接觸,就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冒出一股黑煙。
老張猛地縮回手,手指被燙紅了。
就在這時,陳默感覺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那支錄音筆。
在他的“聲呐視野”裏,那支小小的錄音筆正在發出一種高頻的脈衝波。這種波動不是針對耳朵的,而是直接針對大腦皮層的。
*“餓……”*
那個聲音再次在陳默腦海裏響起。
陳默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他意識到,老張現在的行為根本不受自己控製。老張的眼神呆滯,動作機械,就像是一個被提線操控的木偶。
“必須……開啟……”老張喃喃自語,再次舉起手術刀。
“住手!”
陳默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老張被這聲怒吼嚇了一跳,手一抖,手術刀掉在桌上。他迷茫地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神逐漸聚焦:“陳默?你怎麽在這兒?”
“別碰它!”陳默幾步衝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錄音筆。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錄音筆的瞬間,一股電流般的快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那不是電擊,而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就像幹渴已久的旅人終於喝到了水。
錄音筆在他手裏微微震動,彷彿活物在呼吸。
“陳默,你剛才……”老張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剛剛從夢遊中醒來,“我……我怎麽會在這裏?我記得我在睡覺……”
“你被影響了。”陳默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錄音筆握得更緊了,“這片海域的一切都有輻射,包括這支筆。”
“輻射?”老張愣住了。
“我要帶走它。”陳默轉身欲走。
“不行!”老張下意識地伸手去攔,“這是公司的財產!雇主下了死命令,所有從波塞冬號帶回來的東西,都必須原封不動地封存!連我也不能看!”
“公司?”陳默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老張,“什麽公司?”
老張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
“你也聽到了?”老張的聲音在顫抖。
“聽到什麽?”
“那個聲音……”老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剛才……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就在我腦子裏。它讓我開啟那支筆……它說……隻要開啟,就能看到‘永生’的秘密。”
陳默心中一沉。
感染擴散了。
不僅僅是他,連線觸過錄音筆的老張也開始出現被“侵蝕”的跡象。
“聽著,老張。”陳默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深海掠食者特有的威壓,“這東西是個炸彈。如果你不想死,就別再碰它。我現在把它拿走,是為了救你。”
老張被陳默的氣勢震懾住了。他看著陳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竟然產生了一種想要臣服的衝動。
“好……好……”老張後退了一步,“你拿走……別告訴別人我看過。”
陳默點點頭,轉身離開。
但他剛走出辦公室,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猛地回頭。
老張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老張!”
陳默衝回去,扶起老張。
老張的眼睛翻白,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他的麵板正在迅速變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那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灰白色。
“救……我……”老張抓住陳默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陳默的肉裏。
陳默低頭看去,瞳孔驟縮。
老張的手臂上,血管正在暴起。但那些血管裏流動的不再是紅色的血,而是黑色的液體。
而且,那些黑色的血管正在像樹根一樣蔓延,迅速爬滿了老張的半張臉。
“不……不……”老張驚恐地看著陳默,“我……我要變了……”
“堅持住!醫生!”陳默大吼道。
“沒用的……”老張慘笑著,嘴角流出的血變成了黑色的粘液,“它……它在我腦子裏……它在吃我……”
突然,老張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他的下顎骨發出“哢嚓”一聲脆響,脫臼了。
緊接著,他的嘴巴張開到一個人類絕對無法達到的角度——一直裂到了耳根!
在那張血盆大口裏,沒有舌頭,沒有牙齒。
隻有一朵盛開的、肉紅色的、像是海葵一樣的東西。
“嘶——!!!”
那朵“海葵”對著陳默噴出了一股黑色的霧氣。
陳默本能地向後仰倒,避開了那股霧氣。霧氣噴在身後的金屬門板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大洞。
“老張……”陳默看著眼前這個怪物,心中湧起一股悲涼。
就在幾分鍾前,這還是他的朋友,他的船長。
而現在,老張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深海力量扭曲的傀儡。
怪物——曾經的“老張”,四肢著地,像一隻蜘蛛一樣趴在地板上。它的關節反向彎曲,動作極其扭曲,但速度卻快得驚人。
它盯著陳默,那雙翻白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理智,隻有純粹的饑餓。
“吼——!”
怪物猛地撲了過來。
陳默沒有躲。
或者說,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在那一瞬間,陳默感覺時間變慢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怪物撲來的軌跡,看到它利爪揮動的每一寸距離。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側身避開怪物的撲擊,同時右手成刀,狠狠地切向怪物的頸部。
*噗!*
一聲悶響。
陳默的手刀像是切豆腐一樣,直接切斷了怪物的頸椎。
那隻“海葵”頭顱滾落在地,還在不停地開合,發出令人作嘔的咀嚼聲。
無頭的屍體抽搐了幾下,噴出一股黑色的液體,不動了。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沒有流血,沒有疼痛。
他的手背上,麵板變得更加堅硬,指關節處甚至長出了一層薄薄的、像是鯊魚皮一樣的倒刺。
他剛剛……徒手殺了一個人。
而且,是用一種極其專業、極其冷酷的手法。就像他曾經在深海裏獵殺金槍魚一樣。
“這就是……進化嗎?”陳默喃喃自語。
突然,走廊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警報聲。
剛才的動靜太大了。
“怎麽回事?分析室發生了什麽?”
“有人嗎?快叫保安!”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錄音筆揣進懷裏。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眼神變得冰冷。
這裏不能待了。
他必須離開這艘船。
但他不能就這樣跳海。這裏是公海,離岸邊還有幾百公裏。如果他跳下去,還沒遊到岸邊就會力竭而死。
除非……
陳默看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麵。
現在的他,真的還會力竭嗎?
那個聲音再次在他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戲謔和誘惑:
*“跳下來……回到我們中間……”*
*“大海纔是你的家……”*
陳默走到舷窗前,推開了窗戶。
海風呼嘯而入,帶著那股熟悉的、腥鹹的氣息。
這一次,他沒有感到惡心。
他感到……興奮。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在走廊裏亂晃。
“在那邊!抓住他!”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衝進來的保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逃跑。
他像一隻海燕一樣,縱身一躍,從二樓的視窗跳了出去。
夜空中,他的身影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三秒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瞬間吞沒了陳默的身影。
冰冷的海水包裹了他。
如果是以前,這種高度的墜落足以震碎內髒。
但現在,陳默隻是覺得……舒服。
他的肺部自動收縮,將空氣排出,身體像一顆魚雷一樣潛入深海。
他在水下睜開眼。
幽藍色的視野瞬間清晰。
上方,海神號的探照燈像利劍一樣刺入水中,人們在甲板上大喊大叫,有人在放救生艇。
下方,是無盡的深淵。
陳默懸浮在水中,看著上方的光亮。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人類社會的陳默。
他是深淵的子民。
他看了一眼懷裏的錄音筆,然後啟動了推進器——那是他從潛水服上拆下來的備用推進器,一直綁在小腿上。
藍色的尾焰在水中炸開。
陳默像一顆黑色的子彈,向著三千米深的波塞冬號,向著那個等待他的地獄,全速衝去。
因為那裏,纔有他想要的答案。
或者,是他最後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