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鍾撞擊甲板的聲音像是一記悶雷,震得陳默牙根發酸。
隨著氣壓平衡閥發出嘶嘶的泄壓聲,艙門緩緩開啟。刺眼的陽光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瞬間捅進了陳默的眼睛。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快!把他弄出來!醫療組!”
幾隻強壯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外骨骼潛水服,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拽出了潛水鍾。陳默雙腳踩在甲板上,那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感覺並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覺得地麵在輕微地晃動——或者是他的平衡感徹底壞掉了。
“陳默!看著我!你能聽到嗎?”
一張大鬍子臉湊到了他麵前,是“海神號”的船長,老張。陳默透過麵罩的防彈玻璃,看到老張的嘴巴在一張一合,但聲音聽起來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悶悶的,失真得厲害。
“……水……”陳默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感覺自己的肺裏像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煤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那不是氧氣麵罩裏的橡膠味,是真正的、帶著腥鹹氣息的海水味。
“摘麵罩!快!”老張吼道。
兩名船員熟練地解開陳默頭盔的鎖定環。隨著“啵”的一聲輕響,負壓解除,麵罩被取下。
新鮮的海風灌入鼻腔,但陳默卻猛地幹嘔起來。
“咳咳……咳……”
他跪在甲板上,劇烈地咳嗽著,彷彿要把肺葉都咳出來。然而,吐出來的隻有少量的胃酸和透明的粘液。
“水……好多水……”陳默抓著老張的褲腿,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老張皺起眉頭,看向旁邊的隨船醫生:“他的情況不對勁。血氧飽和度多少?”
“100%。”醫生盯著監護儀,語氣裏充滿了不可思議,“這不可能。他在深海待了這麽久,就算沒有減壓病,血氧也不可能這麽高。這數值……就像他是在純氧環境裏待過一樣。”
陳默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他的感官正在經曆一場詭異的錯位。
陽光照在他的麵板上,他感覺不到熱,隻感覺到冷。那種冷不是溫度的低,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滲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剛剛從潛水服裏脫出來的手,麵板因為長時間浸泡在迴圈水中而顯得有些發白起皺。
但此刻,那些皺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複。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質感。
他的麵板變得異常光滑,毛孔似乎在一瞬間全部閉合了,泛起一層淡淡的、珍珠母貝般的光澤。摸上去,不像人類的麵板,倒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表皮,濕滑、冰冷、堅韌。
“別碰我!”
當醫生的手觸碰到他的胳膊時,陳默像觸電一樣猛地彈開。他驚恐地後退,直到背脊撞上了滾燙的船舷欄杆。
“陳默,冷靜點!你隻是缺氧產生幻覺了!”老張試圖靠近。
“不……你們不懂……”陳默顫抖著,視線開始模糊。
他眼中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
原本清晰的甲板、藍天、白雲,此刻都蒙上了一層幽藍色的濾鏡。而且,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無數細小的、遊動的黑點,就像他在深海三百米處看到的“海雪”。
那些黑點不是浮遊生物,它們在他的視網膜上爬行。
“船……船還在動……”陳默指著大海的方向,語無倫次。
“波塞冬號已經沉在三千米海底了,它動不了。”老張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陳默!看著我!任務結束了!我們拿到了黑匣子,現在送你回艙室休息!”
黑匣子?
陳默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腰間。那裏空空如也。
“錄音筆……我的錄音筆呢?”
“在這兒。”老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密封袋,裏麵裝著那支從死者手中摳下來的錄音筆,“我們會分析的。現在,你需要睡覺。”
陳默死死盯著那個密封袋。在那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衝動——他想把那個東西搶回來,吞進肚子裏,就像深海生物吞食獵物一樣。
但他忍住了。
“我要去洗個澡。”陳默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透著一股死氣,“我身上……太髒了。”
老張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去衝一下,把身上的海水衝幹淨。那是‘靜默區’的水,誰知道有沒有輻射。”
陳默跌跌撞撞地走向船員淋浴間。每走一步,他都能聽到自己體內傳來輕微的水聲。
嘩啦……嘩啦……
就像他的血管裏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海水。
淋浴間裏,陳默脫掉濕透的連體內衣,站在噴頭下。熱水傾瀉而下,衝刷著他的身體。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陳默的臉龐依舊,但那雙眼睛……原本深褐色的瞳孔,此刻竟然擴大到了極致,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隻剩下邊緣一圈極細的褐色。
那是深海生物的眼睛。為了在黑暗中捕捉每一絲光線,瞳孔會無限放大。
“啊——!”
陳默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一拳砸碎了鏡子。
玻璃碎片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流了出來,但並沒有滴落在地上。
陳默驚恐地發現,那些血液在流出傷口的瞬間,竟然因為某種表麵張力的異常,聚整合了一顆顆完美的紅色球體,像紅珍珠一樣粘在他的臉上,遲遲不肯滴落。
這不符合物理常識。
除非……他體液的密度和粘稠度,已經發生了改變。
就在這時,淋浴間的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陳默?你沒事吧?我聽到響聲了。”是老張的聲音。
陳默屏住呼吸。
在那一瞬間,他的聽覺變得敏銳得可怕。他不僅能聽到老張的心跳,甚至能聽到老張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聽到他關節摩擦的聲音,聽到他麵板上汗毛豎立的聲音。
這些聲音被無限放大,像是一場嘈雜的交響樂,轟炸著陳默的大腦。
“滾開!”陳默低吼道。
門外的腳步聲停住了。
“陳默,你的聲音……”老張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開門,讓我看看你。”
“我沒事。”陳默關上水龍頭,用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瞳孔漆黑、麵板泛著冷光的自己,迅速穿上了衣服。
他必須偽裝。
如果被發現異常,他會被當成實驗品關進實驗室,或者直接被扔回海裏。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行收縮眼部肌肉。雖然很痛,但他還是勉強讓瞳孔縮小了一些,雖然看起來依然有些嚇人,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像個怪物。
他開啟門,麵無表情地看著老張。
“手滑了。”陳默冷冷地說。
老張狐疑地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臉頰上那顆還沒幹涸的血珠上。血珠依然保持著完美的球形,像是一顆紅寶石鑲嵌在麵板裏。
“這是……”老張伸出手指想去觸碰。
“過敏。”陳默側身避開,“我對那片海域的水過敏。給我一片抗過敏藥,我要睡覺了。”
老張收回手,眼神複雜:“好。那你休息。晚飯時我們要開個會,關於那支錄音筆的內容……有些奇怪。”
“奇怪?”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聲音,”老張壓低了聲音,“雖然那是船長的聲音,但聲紋分析顯示,錄音裏的背景噪音……是心跳聲。而且,那個心跳的頻率,和你現在的脈搏頻率一模一樣。”
陳默感覺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全身。
他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緩慢,沉重,有力。
每分鍾隻有30跳。
那是深海鯨魚的心跳頻率。
“我知道了。”陳默轉過身,背對著老張,聲音沙啞,“把錄音筆給我。我要聽聽。”
“不行,還在分析科手裏。”老張拒絕了,“你先睡吧。”
老張離開了。
陳默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老張遠去的背影。
突然,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行半透明的資料流。
那不是幻覺,而是像增強現實(AR)眼鏡一樣,直接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
目標距離:15米。
目標威脅等級:低。
建議:捕食。
陳默猛地捂住眼睛,用力揉搓。
資料流消失了。
他大口喘著氣,靠在牆壁上。他知道,那個在深海裏抓住他腳踝的“東西”,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怪物,並沒有放過他。
它沒有跟著他浮上來。
它就在他的身體裏。
正在重塑他。
陳默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層珍珠般的光澤正在慢慢消退,麵板恢複了正常。但他知道,這隻是表象。
當他閉上眼睛時,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
他看到了整艘“海神號”的熱成像圖。他能看到船底附著的藤壺,能看到海裏遊動的魚群,甚至能看到三千米深的海底,那艘靜靜躺著的“波塞冬號”。
在“波塞冬號”的甲板上,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陳默”,正站在那裏,隔著三千米的海水和岩層,對著他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歡迎回家。”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默的大腦皮層響起。
陳默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衣衫。
這不是夢。
這是進化。或者說,是退化。
他正從一個人類,退化成一個屬於深海的怪物。
而他唯一的解藥,或許就藏在那支被沒收的錄音筆裏。
陳默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分析室。
那裏亮著紅燈。
那是禁區的標誌。
但在陳默現在的視野裏,那扇門不再是鋼鐵鑄造的,而是一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水膜。
他舔了舔嘴唇,嚐到了海水的味道。
今晚,他必須把那個東西拿回來。
哪怕要把整艘船的人都拖進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