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地下五層,廢棄的貨運通道深處。
這裏原本是冷戰時期遺留的防空洞,後來被黑市商人改造成了走私通道。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臭氧的味道,巨大的排風扇早已停轉,隻有應急燈發出慘綠的光芒。
雷恩——曾經的“暴怒”,現在的階下囚——正笨拙地操作著麵前的控製台。他那兩米高的魁梧身軀擠在狹小的駕駛艙裏,顯得有些滑稽。
“快點。”陳默站在艙門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黑暗。
他的聲呐視野已經展開到了極限,方圓五百米內,一隻老鼠的呼吸聲都逃不過他的耳朵。但他依然感到不安。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好了!”雷恩滿頭大汗地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隨著一陣沉悶的液壓聲,牆壁緩緩向兩側滑開。
出現在陳默麵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宇宙飛船。
那是一枚巨大的、鏽跡斑斑的洲際導彈。
彈頭部分被粗暴地切開,焊接上了一個圓柱形的載人艙。船身上噴塗著雜亂的塗鴉和骷髏標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垃圾。
“這就是你的飛船?”陳默皺眉。
“這是‘深藍科技’淘汰的‘赫爾墨斯’號原型機。”雷恩一邊解開纜繩,一邊嘟囔著,“雖然外觀醜了點,但它的引擎是核動力的,足夠把我們送到月球軌道。”
“核動力?”陳默看著那裸露在外的反應堆管道,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想送我去月球,還是想送我去見上帝?”
“別抱怨了,008號。”雷恩爬進駕駛艙,啟動了自檢程式,“在地下世界,能飛的東西本來就不多。要麽坐這個,要麽你就遊過去。”
陳默沒有再說話,縱身一躍,跳進了狹窄的載人艙。
艙門關閉,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幾秒鍾後,底部的推進器噴射出幽藍色的火焰。
*轟!*
巨大的過載將陳默死死地壓在座椅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射出的子彈,沿著垂直的發射井急速上升。
穿過地下水層。
穿過廢棄的地鐵線。
穿過S市繁華的夜景。
最後,衝破大氣層。
幾分鍾後,震動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寂靜。
失重感襲來。
陳默解開安全帶,飄向舷窗。
窗外,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色。
那顆蔚藍色的星球——地球,正靜靜地懸掛在遠方,像是一顆巨大的、易碎的玻璃彈珠。
雲層在緩緩流動,城市的燈火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星,在黑夜中閃爍。
陳默看著那顆星球,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那是人類的家。
而現在,有人想要把它變成祭品。
“到了。”雷恩的聲音打斷了陳默的思緒。
他指著儀表盤上的一個紅點。
那是月球。
在漆黑的背景中,月球顯得蒼白而死寂。它的表麵布滿了隕石坑,像是一張被硫酸腐蝕過的臉。
“還有三個小時航程。”雷恩打了個哈欠,從座位下掏出一袋營養液,“你要來點嗎?牛肉味的。”
陳默搖了搖頭。
他飄回座位,閉上眼睛,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在地下拳場,他強行使用了“精神具象化”,這對大腦的負荷極大。現在,他的太陽穴還在砰砰直跳。
但他必須保持清醒。
亞當在月球等他。
那個擁有“傲慢”之力的完美兵器,那個殺死了陳言的凶手。
陳默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塊石頭。
那是陳言留下的。
石頭表麵冰涼,但在陳默的掌心,它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哥哥……小心……”*
陳默猛地睜開眼。
“怎麽了?”雷恩察覺到異樣,緊張地握住了操縱杆。
“你沒感覺到嗎?”陳默警惕地看向四周,“有什麽東西……不對勁。”
“不對勁?這裏除了我們就是太空垃圾……”
雷恩的話還沒說完,飛船的警報聲突然大作。
*“警告!警告!檢測到不明飛行物接近!速度:極快!”*
雷達螢幕上,一個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從月球方向飛來。
它的速度遠超任何人類製造的飛行器。
“是攔截機?”雷恩臉色蒼白,“深藍科技的太空部隊?”
“不。”陳默盯著那個光點,聲呐視野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是……生物。”
下一秒,那個光點撞上了飛船。
*砰!*
沒有爆炸,隻有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飛船劇烈搖晃,重力係統瞬間失效。
陳默死死抓住扶手,透過舷窗向外看去。
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繭。
那個繭像是一隻巨大的水母,吸附在飛船的外殼上。它的觸須像是有生命一樣,正在慢慢滲透進飛船的金屬蒙皮裏。
“那是什麽鬼東西?”雷恩驚恐地大叫。
“是‘懶惰’。”陳默的聲音冰冷,“004號,來了。”
話音剛落,飛船的廣播係統突然被切斷了。
一個慵懶的、帶著睡意的聲音在狹窄的艙室裏響起: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的雅興。”
“我是004號,懶惰。”
“能不能……請你們停下來?”
“去月球……好累的……為什麽要那麽麻煩呢?”
隨著聲音的響起,陳默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了整個飛船。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力。
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重壓”。
他的眼皮突然變得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的四肢開始發軟,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大腦深處,一個聲音在不斷誘惑著他:
*“睡吧……”*
*“太累了……”*
*“為什麽要戰鬥?為什麽要反抗?”*
*“就這樣飄浮在太空中,慢慢地死去,不是很浪漫嗎?”*
*“沒有痛苦,沒有悲傷,隻有永恒的寧靜……”*
“不……”陳默咬著舌尖,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但他發現,連疼痛的感覺都在慢慢消失。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麻木。
他看到雷恩已經癱軟在座椅上,口水從嘴角流出來,眼神渙散,臉上掛著幸福的傻笑。
“好舒服……”雷恩喃喃自語,“就這樣……睡吧……”
“該死!”
陳默猛地催動體內的深淵之種。
黑色的角質層試圖覆蓋全身,但這一次,它們也變得 sluggish(遲緩)。
它們像是陷入了泥沼裏,移動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這就是“懶惰”的能力。
它不是攻擊,而是“停滯”。
它能讓一切運動、一切能量、甚至一切思維,都慢慢停下來。
“放棄吧……”那個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追不上亞當的。他太完美了,而你……太慢了。”
“你連手指都動不了,怎麽殺他?”
陳默的瞳孔開始擴散。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彷彿看到了小時候的畫麵。
他和陳言在海邊玩耍。
陽光很暖,海水很藍。
母親坐在沙灘上,微笑著看著他們。
“哥哥,我們來賽跑吧!”陳言笑著跑向大海。
“等等我!”陳默想要追上去。
但他發現自己的腿動不了。
他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琥珀裏。
時間在這裏是靜止的。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陳言跑向大海,然後被黑色的巨浪吞噬。
“不!”陳默在意識中嘶吼。
“為什麽要掙紮呢?”那個聲音說,“接受命運吧。一切都是註定的。”
“註定的……”
陳默的眼神變得空洞。
是的,一切都是註定的。
他是實驗品,是容器,是補丁。
他的一生都在被安排。
既然無法改變,那為什麽不選擇休息?
就在陳默即將徹底放棄的那一刻,他胸口的那塊石頭突然發燙了。
那是陳言留下的石頭。
一股灼熱的能量順著石頭湧入陳默的體內。
那是……憤怒。
不是暴怒,不是狂怒。
而是一種冰冷的、執拗的、死也不肯低頭的憤怒。
*“哥哥……別睡……”*
*“站起來……”*
*“我們……還沒輸……”*
陳默猛地睜開眼。
他的瞳孔中,黑色的漩渦瘋狂旋轉。
“我……不……睡!”
他發出一聲低吼,強行逆轉了體內的深淵之種。
他沒有試圖加速,而是選擇了……自毀。
他讓體內的黑色角質層在血管裏瘋狂增殖,像癌細胞一樣堵塞了自己的血液迴圈。
劇痛襲來。
這種極端的痛苦,瞬間衝破了“懶惰”的精神屏障。
“啊——!”
陳默從幻覺中驚醒。
他大口喘息著,汗水浸透了衣服。
飛船裏依然是一片死寂,雷恩還在昏睡。
那個巨大的繭依然吸附在舷窗上。
“哎呀……你醒了?”那個慵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真是個……頑固的家夥。”
“出來!”陳默怒吼一聲,一拳砸向舷窗。
*哢嚓!*
強化玻璃出現了裂紋。
“別這麽粗魯嘛……”
隨著一聲歎息,那個吸附在飛船外的繭突然裂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連體睡衣的少年飄了出來。
他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頭發亂糟糟的,眼圈黑得像熊貓。
他手裏抱著一個破舊的泰迪熊玩偶。
他就是004號,懶惰。
“為什麽……不能讓我靜靜地睡一會兒呢?”少年揉著眼睛,一臉的不情願,“把飛船停下來,大家一起睡覺,不好嗎?”
“你想睡覺,我不攔你。”陳默冷冷地說,“但你不能擋我的路。”
“可是……你去月球……會吵醒亞當的。”少年打了個哈欠,“他醒了……就會殺人。好麻煩的。”
“那就讓他殺。”陳默一步步走向氣閘艙,“我就是來殺他的。”
“真是個……壞孩子。”
少年搖了搖頭。
他輕輕揮了揮手。
陳默感覺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那是液態化的空氣。
“懶惰”不僅僅是讓思維停滯,他還能讓物質的運動速度降為零。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桶膠水裏。
他的動作慢得像是在放幻燈片。
“放棄吧……”少年飄在半空中,抱著泰迪熊,“你太慢了。你永遠都追不上光,也追不上亞當。”
“慢?”
陳默突然笑了。
他看著那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你說得對。我確實太慢了。”
“所以我決定……不追了。”
陳默突然鬆開了手。
他不再抵抗那股粘稠的力量,而是任由自己飄浮在原地。
“嗯?”少年愣住了,“你在幹什麽?”
“我在……等你。”陳默說。
“等我?”
“是啊。”陳默閉上眼睛,“既然你不想讓我動,那我就不動。你過來殺我吧。”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能力是“停滯”,是讓人變慢。
但如果對方本身就放棄了抵抗,他的能力就失去了意義。
而且,陳默這種突然的“順從”,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你……你在耍什麽花樣?”少年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沒有花樣。”陳默依然閉著眼睛,“我隻是累了。你說得對,去月球太累了。我想休息。”
少年猶豫了。
他慢慢地飄向陳默。
手中的泰迪熊突然裂開,露出了一根鋒利的骨刺。
“別騙我……”少年小聲說,“如果你敢動,我就殺了你。”
他飄到了陳默麵前。
骨刺對準了陳默的心髒。
“再見了,008號。”
少年刺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
陳默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黑。
“抓到你了。”
陳默的手突然動了。
不是去擋骨刺,而是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因為在這一刻,陳默利用了“懶惰”的力場。
他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靜止點”。
在相對運動中,當陳默相對於力場靜止時,少年的攻擊相對於陳默就是高速運動的。
但陳默利用了深淵之種的“吞噬”特性。
他不是在對抗力場,而是在……同化力場。
黑色的觸須從陳默的手掌中鑽出,順著少年的手腕,瞬間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什麽……”少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能……”
“因為你太慢了。”陳默冷冷地說,“你的思維太慢了。你以為我會一直反抗,但你沒想到,我會利用你的力量。”
陳默猛地一拉。
少年被拽到了他的麵前。
“現在,輪到我了。”
陳默的額頭抵住了少年的額頭。
“精神具象化。”
這一次,陳默沒有展示恐懼。
他展示了……虛無。
少年看到了一個沒有時間的世界。
在那裏,一切都靜止了。
沒有睡眠,沒有夢境,隻有永恒的、無法逃脫的清醒。
“不!不要!我要睡覺!我要睡覺!”
少年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的身體開始僵硬,麵板變成了灰色的岩石。
“懶惰”的極致,不是休息,而是永恒的停滯。
幾秒鍾後,少年停止了掙紮。
他變成了一座灰色的石像,漂浮在太空中。
陳默鬆開手,看著這座石像。
“睡吧。”他輕聲說,“這次,沒人會吵你了。”
他轉身,飄回駕駛艙。
雷恩還在昏睡,口水流了一地。
陳默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醒醒!胖子!”
“啊?地震了?”雷恩猛地驚醒,擦了擦口水,“到了嗎?”
“還沒到。”陳默坐回駕駛位,看著前方蒼白的月球,“但麻煩解決了。”
他看向雷達。
月球已經近在咫尺。
在那死寂的灰色荒原上,有一座巨大的銀色建築,像是一把利劍,直插雲霄。
那是“七罪王座”的總部。
也是亞當的巢穴。
陳默握緊了操縱杆。
“亞當,我來了。”
“這次,我會讓你……再也睡不著。”